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锤声不再是匀缓的敲击,而开始有了层层推进的意思。一声压著一声,一声沉过一声。唐舞麟脚下扎得极稳,小腿发力,腰背如弓,力量沿脊柱而上,再自肩、肘、腕一路送进锤中。每一次起锤,他全身都在动;每一次落锤,他的力却都只落在一点。
沉星锤在他手中,黑得发沉。
火光映在锤面上,锤身深处那几缕极淡的暗金纹路时隱时现,如埋在铁色里的血线,安静,却令人无法忽视。
沉银开始缩了。
不是骤然变小,而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收”。边角一点点往里紧,表面的起伏在重击下渐渐压平,原本方正的一尺见方,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捏住,一寸寸向內收束。
这才是真正的提纯。
不是靠蛮力把杂质砸出去,而是在一次次落锤之中,將那些多余的、散乱的、浮於表层的东西,一点一点逼离它的骨头。锻得越深,金属越密;压得越稳,纹理越清。
唐舞麟不急。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也依旧没有乱。
他清楚沉银的脾气。它本就重,本就硬,若只图一时痛快,猛砸猛压,最先碎掉的不会是杂质,而会是它里面最要紧的那条筋。到了千锻这一步,伤了纹理,比锻不出来更可惜。
所以他依旧稳著。
手稳,心也稳。
每一锤都重,每一锤却又都留著余地。
邙天站在不远处,始终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落在那块沉银上,眼底的神色,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深了下去。
这孩子,不只是有力量。
更难得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轻;知道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等。
这不是谁一句两句能教出来的东西。
这是悟性。
也是锻造师最难得的天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刻钟。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唐舞麟身上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后背也早湿了大片。炉火太旺,锻造室又太静,连汗珠自他下頜落到地面时发出的那一点轻响,都能听得分明。
可他的锤,没有乱。
不但没有乱,反而越来越顺。
渐渐地,那块沉银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一块金属了。
它会“呼吸”。
每一锤落下,它都会微微一收;下一瞬,又极轻极轻地往外吐一口气。起初这呼吸还很陌生,带著倔,带著不肯低头的硬气。可隨著锤声一层层压下去,它终於慢慢跟上了唐舞麟的节奏。
他呼,它也呼。
他吸,它也吸。
到了后来,锤落与回震之间,竟生出一种近乎默契的安寧。
唐舞麟眼底那一点亮意,便在不知不觉间深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了。
也感觉不到疲惫。
又或者说,疲惫仍在,只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每当双臂开始发沉,肩背开始发紧,尾椎深处便会有一缕温热悄然窜起,顺著脊柱轻轻漫开,再没入四肢,將那股將散未散的力重新拢住。
不是爆发。
更不是失控。
像一口埋得极深的泉,在最该涌出来的时候,恰好顶住了他。
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可眼睛越来越亮。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唐孜然站在那里,手还扶著门框,显然是一路找过来的。可当他看清屋里这一幕时,脚步便停住了,再也没有往前一步。
他从未这样看过儿子锻造。
不是平日里说笑著去工坊,也不是远远知道这孩子会抡锤,会吃苦。而是真正站在门外,看著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锤一锤地往下砸,看著他身上的汗,看著他眼里那股近乎执拗的专注。
那不是孩子在玩。
也不是学徒在练。
那是一名真正的锻造师,在和金属较劲。
唐孜然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些发热。
他没有打扰,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著里面那一锤一锤堆起来的节奏。
三个时辰过去了。
沉银已经缩去近两成,整块金属的形状不再像最初那般稜角分明,而是带上了一种內敛的凝实感。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大小一致的圆形锤痕,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凌乱的砸痕。
而是秩序。
是一个少年用三个时辰的时间,一寸一寸压进去的秩序。
邙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在袖中握紧。
他本以为,今晚能让唐舞麟摸到门边,已是最好的结果。可现在,这孩子不但摸到了,甚至已经在往门里走。
而且,走得比他想像中还深。
四个时辰。
四个半时辰。
唐舞麟的嘴唇开始发白,呼吸也终於重了起来。手臂的酸痛感重新堆了上来,这一次,即便脊柱深处的热流仍在帮他缓解,也压不住那种漫长高强度挥锤之后的疲惫。
他的锤,终於慢了半分。
可也只是半分。
他自己知道,不能停。
到这一步,停下便是前功尽弃。那块沉银已经被他压到了某个极限边缘,它在等最后那一口气,等最后那一下真正能让它“翻过去”的重锤。
他咬紧了牙,握锤的指节都已发白。
再落。
再起。
再落。
锤声已不似先前那般清亮,而带上了一种沉闷的迴响,如同闷雷在深海之下滚动,一层一层,越压越深。
忽然——
那块沉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被锤砸出来的颤。
而像是它自己,在某个长久积压的瞬间,终於从內部微微震开了一道口子。
邙天眼神陡然一凝。
就是现在!
唐舞麟也感觉到了。
那一瞬,他几乎是凭本能提起了最后一口气,沉星锤高高扬起,而后,重重砸下!
“轰——”
整个锻造室都似乎隨著这一锤轻轻一震。
下一瞬,一道亮得近乎刺目的银光,自沉银深处猛然迸出!
那不是火光。
也不是寻常金属在高温下反射出的亮,而是一种纯粹、自內而外、生生衝破炉火压制的银白色。那道光来得太突然,也太乾净,竟在剎那间把满室的橘红都压了下去。
唐舞麟双眼一亮,锤却没有停。
第二锤,接著落下。
这一锤下去,那银光不但没散,反而猛地涨开,犹如潮头骤起,整个沉银都在那片光里轻轻震鸣了一声。
是的,震鸣。
到这一步,它竟已不是冰冷的金属,而仿佛真有了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吟。
邙天几乎是瞬间便衝到了锻造台前。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极薄的小刀已从袖中滑出。下一刻,刀锋轻轻一挑,划开了唐舞麟的手腕。
血珠猛地涌出。
不是很多,却正正好好落在那片暴涨的银光里。
“嗤——”
一缕白烟升起。
血落沉银,仿佛水滴进了滚沸的炉中,瞬间被吞没。可也就在那一瞬,原本还在向外翻涌的银光,竟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
邙天另一只手已迅速关了炉火。
火焰收敛,光也缓缓散去。
唐孜然在门外看得心头一紧,几乎要喊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了。他虽不懂锻造到这一步的门道,却也能看出,邙天出手,不是在伤舞麟,而是在帮他稳住这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的金属。
隨著最后一丝火意退去,那块沉银终於彻底露出了真容。
它比原先小了许多。
不是简单的缩小,而是整块都像被压紧了,沉沉的,內敛的,已经不復最初那种夺目的银色。它看上去反倒有些灰,灰得朴实,灰得安静,若只远远一看,几乎不起眼。
只要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它表面密布著一层极细极细的纹理。
那些纹理不乱,也不碎。
如潮。
如浪。
一层推著一层,一纹覆著一纹,自边角向中央缓缓回卷,仿佛把整片大海都压进了这一块金属里。奇异的是,这样的纹理本该粗糙,可它表面偏偏又光滑得惊人,手一碰上去,似有凉意顺著指腹往骨头里渗。
邙天盯著它,半晌没有说话。
千锻沉银。
真的是千锻沉银。
而且,不是勉强挤到那条线上的成品。它的纹理完整,升华乾净,甚至已经带出了属於沉银最本真的那种海潮之意。
这不是“成功了”。
这是成功得漂亮。
五个时辰。
一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接触沉银,第一次真正去碰千锻,便把它打到了这个地步。
邙天握著唐舞麟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紧。
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始终没能踏进圣匠那道门。可这一刻,站在这间被炉火烤得发烫的锻造室里,看著眼前这块刚刚成形的千锻沉银,他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等到了。
而唐舞麟在最后那两锤落完之后,整个人已几乎被抽空。
他还维持著握锤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著额角、下頜不断往下落,脸色白得厉害,眼睛里却还残著未散的光。
“老师……”他开口,嗓音已经有些哑了,“成了吗?”
邙天缓缓抬起头,看著他。
良久,才吐出四个字。
“成了,舞麟。”
声音不高。
却比今夜任何一锤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