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渐渐转旺。
那块沉银静静躺在锻炉中央,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先是泛起一层柔和的红,隨后那红意一点点往里浸,像深海寒铁终於被高温撬开了外壳,慢慢显出適合落锤的温度。
唐舞麟站在炉前,没有急著出手。
他只是看著。
看那块沉银在火里一点点变色,看它边角处最先泛起的光泽,看它在高热中依旧不肯轻易软下去的硬气。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银光一闪,沉星锤无声落入掌中。
锤入手的一瞬,唐舞麟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这三年来,他一直都是用它锻造。
不是普通锻锤,不是工坊里那些制式铁锤,而是这柄自他觉醒那天起,就一直陪著他的武魂。
別人握的是工具。
他握住的,却更像是自己骨头里延出来的一截重量。
邙天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著。
灯光落在少年侧脸上,也落在那柄乌黑的锤身上。融合了魂灵之后,沉星锤比从前更沉了些,锤面深处那几缕极淡的暗金纹理,偶尔会在炉火映照下轻轻闪一下,像深埋在铁色里的线。
足足烧了將近半个小时,沉银才终於到了合適的温度。
唐舞麟按下卡槽,沉银缓缓升起。
热浪扑面而来,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掀动了一下。可他眼睛没眨,只是微微抬起沉星锤,先在沉银边角上轻轻一敲。
“叮。”
声音很清。
不是脆,而是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绷得很牢,只肯给你听见一点点回声。
试锤。
这是邙天最早就教过他的东西,真正开始之前,先听一听它愿不愿意开口。
唐舞麟听著那一声回音,目光微微一凝,隨即左脚向前半步,沉星锤终於正式落下。
“当!”
第一锤砸在沉银一角。
整块金属轻轻一震,却几乎没有出现太明显的变形,只在表面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圆形凹痕。
紧接著,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也跟了上去。
锤声很快连成一片。
不像骤雨,更不像狂攻,反而带著一种很稳的节奏。每一锤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落点也很细,仿佛不是在砸一块沉重稀有的金属,而是在一点一点敲一扇还不肯打开的门。
唐舞麟没有用全力。
甚至只用了三四成。
沉银不同於他平时处理的那些常见金属,它太硬,太重,也太倔。若上来就一味重击,只会把它表面打塌,却未必能真正摸清里面的纹理。对待这种东西,急是最没用的。
所以他不急。
一锤一锤地落,一点一点地听。
沉银的反震很大,远比寻常金属要大。每次锤面一碰上去,那股反劲便沿著锤柄往回顶,像这块金属正拿自己全部的骨头反抗他的侵入。可唐舞麟如今的手比从前更稳,腕骨、肘、肩、背一路收得极紧,硬是把那一波波反震都接了下来,再顺势化进下一锤里。
起初,沉银的回应是冷的。
像深海最底下的礁石,沉,硬,不肯说话。
唐舞麟也不催它。
时间一点点过去。
锻造室里只剩下炉火喷吐的轻响,与沉星锤不断落下的节奏声。
邙天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满意。
这孩子最难得的,从来都不是力气。
力气大的人不少,肯吃苦的人也並非没有。可像唐舞麟这样,明明有一身足以横著压过去的怪力,却偏偏能在真正需要细的时候把自己收得这么稳,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他没有因为自己力量强了、魂环有了,就想著硬把沉银打服。
相反,他比从前更耐得住。
这说明他不仅手稳,心也稳了。
一个小时过去,沉银只是略微收紧了些,远谈不上百锻提纯,更別说千锻。
唐舞麟没有半点急躁。
他的呼吸依旧很匀,额头虽已渐渐见汗,目光却越来越专注。沉星锤一下一下落在沉银表面,每一个圆形锤印几乎都大小如一,像是被人极耐心地一颗一颗钉进了这块金属的骨头里。
第二个小时,锤声变得更密了些。
不是更急,而是更连贯。
唐舞麟已经渐渐摸到了这块沉银的脾气。
它重,沉,表面坚硬得近乎固执,可在高温里,內部却又藏著极细的一层延展。那层延展不像別的金属那样外露,反倒像藏在深水里的暗流,必须得一遍遍试、一遍遍逼,才能摸到它真正肯让步的地方。
他越打越专注。
专注到眼前,除了这块沉银,再没有別的东西。
炉火、灯光、锻造室、老师,甚至连时间都慢慢淡了。只有锤落下去时那一点接触和沉银回给他的那一点震动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交谈。
某一刻,唐舞麟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听见”了沉银。
不是声音。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它哪里紧,哪里松;哪里已经被逼到边缘,哪里还在死死撑著;哪里外硬內柔,哪里则是里外都冷,全都顺著锤身与手腕,一点一点传了回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师说的“交流”。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真正碰到它了。
两个小时后,唐舞麟终於停了一下。
不是累得抬不起手,而是他知道火候到了。
这两个小时里,他没能真正推进多少提纯,可他已经把这块沉银从头到脚摸清了个七七八八。表面每一个细小的圆坑,都是试探,也是记號。它们把这块金属的脉络一点点显了出来,像把原本藏在深处的纹理,慢慢描出了轮廓。
唐舞麟抬手抹了一把汗,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很,不是浮在表面的兴奋,而是一种真正找到门路之后的亢奋。
邙天看著他,终於缓缓开口:
“摸清了?”
唐舞麟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握紧沉星锤。
这一次,他的站姿变了。
不再只是稳,而是更低了些。双脚像钉进地里,小腿发力,腰背收紧,整个人的力量不再只停在手臂,而是像从地面一路往上拉,最后全都匯到锤上。
“当。”
第一记真正发力的重锤,终於落了下去。
声音和之前一下子不同了。
更沉,更响,也更深。
沉银表面原本只是轻微下陷的锤印,这一次终於明显深了一层。那块金属在火里轻轻一跳,整块的边角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锤、第三锤接连砸落。
唐舞麟开始真正发力了。
沉星锤在他掌中起落,带著越来越沉的风声。每一次落锤,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意沿著脊柱往上轻轻一衝,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失控暴涨,而是被他的动作、呼吸和意念一点点收束住,化成更纯粹的力。
这不是魂技。
也不是血脉暴走。
更像是一种开始被驯服的本能。
炉火在他脚下被一脚挑大,橘红色的火焰顿时从四周喷口中窜了起来,重新把沉银的温度往上顶。金属被火光映得通红髮亮,而唐舞麟手中的沉星锤则一下一下,把那层亮硬生生往里砸。
锤声越来越密。
火星也越溅越高。
沉银不再只是硬撑著反抗,终於开始在他的重锤之下一点一点让步。不是溃退,而是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於被人找到对的地方,慢慢推开了一丝缝隙。
邙天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唐舞麟今晚能摸到门边就不错了。
可现在看来,这孩子不只是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