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工作室里,沉闷的敲击声还在持续。
邙天没有喊停。
他只是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唐舞麟身上,看著这个才六岁的孩子继续一锤又一锤地落下。
和前一轮相比,这一次的捶击明显艰难得多。
唐舞麟的动作依旧直接,依旧笨拙,也依旧没有半点技巧可言。他不会卸力,不会借力,更不懂什么叫发力节奏。小黑锤落在金属块上之后,所有反震都结结实实地顺著锤柄撞回他的手臂,由他自己硬生生扛著。
五十下。
八十下。
一百下。
汗水很快又涌了出来,沿著额角往下淌,打湿了睫毛,也打湿了校服的领口。唐舞麟只觉得双臂像是被火烫过似的,酸痛里带著麻,麻里又裹著辣,肩膀和手肘都胀得发紧,连头皮都开始微微发麻。
可他还是没有停。
他只是咬紧牙,继续抡锤,继续落下。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不算整齐,也不算漂亮,却异常扎实。
一百二十下之后,唐舞麟的呼吸已经乱了。
一百五十下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轻轻晃动起来,视线也有些发花。小黑锤仿佛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他的手臂生生拽断。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反而更被逼了出来。
我能坚持。
我可以通过测试。
爸爸说过,想靠自己,就不能一碰到难的东西就退。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这样说。
再往后,每一下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手掌火辣辣地疼,虎口发麻,手腕也酸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可唐舞麟还是没鬆手。哪怕动作已经明显变慢,哪怕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难受,他也只是咬著牙,闷头往前敲。
邙天原本抱著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可看著看著,眼神却一点点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孩子根本不会锻造。
可也正因为不会,才更能看出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力量可以练。
技巧可以学。
可这种明明已经快到极限,却还是死死咬著牙不肯鬆开的韧劲,却不是谁都能有的。更何况,这样的韧劲,出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便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邙天看著那双已经开始红肿起来的小手,又看著唐舞麟那张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的小脸,心里终於第一次真正地被触动了一下。
这孩子,不只是力气大。
他的骨头里,是硬的。
又过了一阵,唐舞麟自己都不知道还挥了多少下。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轻轻摇晃,耳边只剩下金属撞击后的轰鸣声反覆迴荡。就在他整个人几乎快要顺著这一下锤落栽下去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邙天终於出声。
唐舞麟手一松,小黑锤瞬间消失,整个人几乎是软著往旁边倒去。若不是邙天扶著,他恐怕已经直接摔在地上了。
“站稳。”邙天沉声道。
唐舞麟大口大口喘著气,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站住。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双手和双臂传来的疼痛。
那已经不是酸了,而是肿、胀、麻、辣全都混在一起,疼得像不是自己的。
邙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唐舞麟的双掌都已经被磨破了皮,手心红得厉害,虎口位置甚至已经隱隱渗出了血丝。两条小手臂也比刚来时肿了一圈,显然是被反震力硬生生砸成这样的。
邙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这一步,他再也不能把这个孩子只当成一个“来试试看”的普通小学徒了。
无论是力量,还是意志,这孩子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坐那边休息。”邙天指了指墙边的一张矮凳,“別乱动手臂。”
唐舞麟乖乖点头,拖著发软的腿慢慢走过去坐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几乎把校服都浸透了。
邙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用自己的武魂敲吗?”
唐舞麟抬起头,摇了摇头。
“因为锻造首先要明白一件事。”邙天淡淡道,“锤,不只是工具。真正的锻造师,不是拿锤子去砸一块铁,而是通过手、通过力、通过节奏,让一块金属愿意顺著你的意思去变。”
他顿了顿,又道:
“你是器武魂,而且是锤类武魂。若连自己的锤都握不住、使不顺,那你就不適合走这条路。可若你的锤能和你一起吃苦、一起发力,那它就不只是武魂,也是你最合適的锻造锤。”
唐舞麟听得半懂不懂,可有一句话他听明白了。
自己的锤子,不只是武魂。
它也可以成为自己真正握在手里的本事。
想到这里,他原本因为酸痛而发苦的小脸上,竟又隱隱多了几分亮意。
“邙天叔叔,”他小声问,“那我……算过关了吗?”
邙天看著他,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算。”
只一个字,唐舞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过,”邙天紧接著又补了一句,“別高兴得太早。今天只是看你值不值得我教。真正开始学了,你会比今天更累。”
唐舞麟立刻挺了挺背,认真点头。
“我不怕累。”
邙天看著他,眼底终於第一次多出一点极淡的温和。
“你爸爸没白把你送来。”他说,“这孩子,我收下了。以后每天这个时间过来,先跟著我学最基础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去旁边柜子里拿出一只小瓶药膏,放到桌上。
“回去以后,让家里人给你抹手和手臂。明天再来。”
唐舞麟看著那瓶药膏,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用力点头。
“谢谢邙天叔叔!”
后面的一个小时,邙天没再让他碰锤,而是让他一边休息,一边给他讲了许多关於锻造最基础的东西。
什么是锻造?
为什么锻造和铸造不一样?
为什么再精密的机器,也代替不了最顶级锻造师的手?
唐舞麟听得入神极了,连手臂上的疼都暂时忘了不少。
在邙天的讲述里,锻造不再只是“用锤子敲铁”,而像是一门真正有灵魂的手艺。最顶级的锻造师,並不比强大的魂师低人一等。优秀的机甲、珍贵的金属、强大的武器,很多都必须出自真正的匠人之手。
魂师。
机甲师。
锻造师。
这些原本零散存在於唐舞麟想像里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连成更完整的世界。
等到琅玥来接人时,看到的便是坐在矮凳上、脸色发白却眼睛发亮的儿子,以及明显比平时神情柔和了许多的邙天。
“弟妹。”邙天把那瓶药膏递过去,“回去给他手掌和手臂都抹上。这孩子我收下了,以后每天让他来。”
琅玥一听“收下了”,心里本该先高兴一下,可目光落到儿子手上时,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天啊——”
她几乎是立刻蹲了下来,一把抓住唐舞麟的手,声音都变了。
“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唐舞麟的掌心已经磨破了,手臂也红肿得厉害。那双原本白白嫩嫩的小手,此时看起来简直像被人狠狠折腾了一遍。
琅玥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几乎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才两个小时的工夫,儿子竟然会吃这么大的苦。
唐舞麟本来还沉浸在“我通过测试了”的成就感里,一见母亲快哭出来了,顿时也有些慌了,赶紧摇头。
“妈妈,我没事,真的。”他连忙说道,“就是有点疼,可我通过测试了呀!邙天叔叔说我可以跟他学锻造了。”
琅玥看著儿子那张还带著汗痕的小脸,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高兴,妈妈当然高兴……”她嘴里这么说著,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唐舞麟见状,赶紧把没受伤的手抬起来,笨拙地替母亲擦眼泪。
“妈妈,你別哭啊。”他认真地说道,“爸爸不是说过吗,吃苦也是一种本事。我觉得我今天挺厉害的,真的。”
这句话说得稚气,却又带著一种很孩子气的骄傲。
琅玥听得鼻子更酸了,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把儿子的手轻轻护住,生怕再碰疼他。
回家的路上,唐舞麟一开始还因为手太疼而老老实实地走著。可走著走著,话就又多了起来。
“妈妈,你知道吗?邙天叔叔说,我的锤子不只是武魂,也可以是锻造锤。”
“他还说,锻造不是乱敲,要让金属愿意听你的。”
“还有,他说好的锻造师也很厉害,不比魂师差呢。”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把自己敲趴下的测试,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值得反覆回味的荣耀。
琅玥听著,心里既心疼,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欣慰。
至少,这孩子是真的喜欢。
不是被逼著来的,也不是忍著委屈硬撑。
这一点,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回到家,院门刚一推开,唐舞麟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娜儿。
“娜儿!”
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跑了过去,连刚才还疼得厉害的手似乎都忘了。
娜儿抬起头,看见他后,紫色的大眼睛里也明显亮了一下。
“我通过测试啦!”唐舞麟站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想分享的兴奋,“邙天叔叔收下我了。以后我就可以正式跟他学锻造了。”
娜儿安安静静地听著,眼里带著一点茫然,却也很认真。
唐舞麟说起自己的事,向来是停不下来的。
“你知道吗,我今天用的就是我的武魂锤,不是別的锤子。邙天叔叔说,我的锤子很適合锻造。以后等我学会了锻造,就能靠自己赚钱了。到时候我先攒钱买魂灵,再给家里买好吃的,也给你买。”
他说得兴致勃勃,像已经看见了很远以后的事。
娜儿听著,轻轻眨了眨眼,终於小声问道:
“很疼吗?”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识想说“不疼”,可看见她那双安安静静望著自己的眼睛,话到嘴边还是老老实实改了。
“有一点。”他挠了挠头,“不过通过了就值了。”
娜儿看著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唐舞麟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
“对了,你今天还是一点都没想起来吗?你的家,你爸爸妈妈,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娜儿轻轻摇头。
“我只记得,我叫娜儿。”她小声道,“別的都模模糊糊的,好像一想就会散掉一样。麟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唐舞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笨!你一点都不笨。”他说得理直气壮,“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爸爸妈妈也是你的,你就是我妹妹。”
娜儿怔怔地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很轻、很浅、却极好看的笑。
那是她来到唐家之后,第一次真正笑起来。
唐舞麟一下子就看呆了。
“哇……”他下意识感嘆出声,“娜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娜儿的笑意顿时更明显了些,耳尖却也悄悄红了。
这时,琅玥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今天她比平时又多做了一些,显然是已经开始为家里这两个“小饭桶”做准备了。
可问题来了。
等真正坐到桌边时,唐舞麟才猛然发现,自己的手臂还疼得厉害,尤其是刚一抬手,酸胀和刺痛就一起涌了上来,疼得他直皱眉。
他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饭菜,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起来,可手却抬不起来。
娜儿很快便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哥哥怎么了?”她小声问。
“手臂疼。”唐舞麟一脸苦相,“有点抬不起来了。”
娜儿眨了眨眼,想了想,忽然道:
“那……我餵你吧。”
唐舞麟先是一呆,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啊!”
於是,饭桌旁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五岁半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著勺子,一勺饭、一勺菜,动作还有些生涩笨拙,却认认真真地往哥哥嘴边送;六岁的男孩则乖乖坐著,张嘴等喂,眼睛弯弯的,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冲她傻乐。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这个本就不大的小家映得格外柔和。
“娜儿,你真好。”唐舞麟心满意足地咽下一口饭,认真说道。
娜儿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餵他,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没过多久,唐孜然也回来了。
他刚一进门,就被琅玥拉进了屋里。
房门一关,琅玥原本压著的情绪立刻涌了上来。
“你看看舞麟的手!”她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才两个小时,就磨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忍心?”
唐孜然一怔,立刻朝外面看去。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儿子正坐在桌边,由娜儿一口一口餵著饭。那双小手果然红肿得厉害,连抬手都困难。
他心里猛地一紧。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下一瞬,他又想起邙天那个人的性子。若不是真的看中了什么,他绝不会把人留下。
“邙天怎么说?”唐孜然低声问。
“说收下了。”琅玥咬著唇,“还给了药膏。”
唐孜然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就说明,舞麟不是白吃这份苦。”他说。
琅玥看著丈夫,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知道。可他才六岁……”
唐孜然伸手轻轻握住妻子的肩,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小,我也心疼。”他说,“可若邙天真看中了他,那这苦就值得。我们给不了他的路,也许他自己真能一点点敲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琅玥只是偏过头,悄悄擦了擦眼泪。
等两人重新走回餐桌边时,唐舞麟已经被餵得差不多了,正一脸满足地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仿佛手上的伤一点都不算什么。
他看见父亲,立刻高兴地说道:
“爸爸,我今天真的通过了!”
唐孜然看著儿子那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最后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嗯,爸爸知道。”
唐舞麟立刻又转头看向娜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娜儿,我偷偷告诉你哦。”
“什么?”
“我会努力修炼,也会努力学锻造。”唐舞麟看著她,眼睛黑亮黑亮的,“等我以后变强了,我就保护你。这样谁都不能欺负你了。”
娜儿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很淡很淡的光晃了一下。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而坐在灯下的唐舞麟,还並不知道自己这句稚嫩的话,在未来会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