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屋里难得安静了下来。
娜儿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被琅玥带去洗漱了。唐舞麟也本想回房继续冥想,可才刚站起身,就被唐孜然叫住了。
“等一下,舞麟。”
“嗯?”唐舞麟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父亲。
唐孜然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来,坐下。爸爸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唐舞麟乖乖地走过去坐下。
灯光不算明亮,照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显得愈发温黄。那张小方桌边,白天吃饭时还摆得满满当当,此时却只剩下几个洗净后倒扣著的碗。屋子不大,家具也旧,墙角还堆著没来得及修补的杂物。这样的景象,唐舞麟平日里早已看惯了,可今天不知为何,在父亲沉下语气之后,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也更小了一些。
唐孜然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看儿子。
六岁的孩子,眼睛依旧亮亮的,显然还沉浸在“进了魂师班”“学会冥想”“多了个妹妹”这些喜悦里。可也正因为这样,唐孜然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显得格外难开口。
沉默片刻后,他终於缓缓说道:
“儿子,你想当魂师,爸爸支持你。你今天说过的话,爸爸也都记著。”
唐舞麟立刻用力点头。
“嗯!我要成为魂师。”
“好。”唐孜然轻声道,“那爸爸今天就得把一些更现实的事情提前告诉你。”
唐舞麟眨了眨眼,原本还带著一点兴奋的神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魂师修炼,不是只要有武魂、有魂力就够了。”唐孜然看著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魂力修炼到十级之后,想继续突破,就必须融合魂灵。现在魂兽极少,普通人不可能再像很久以前那样,靠猎杀魂兽获取魂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唯一现实的办法,就是去传灵塔购买魂灵。”
唐舞麟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这些事情,他从前只在故事里隱约听过一些,却从来没有真正当成眼前的问题想过。因为在一个六岁孩子心里,“成为魂师”更多还是梦想,是发光的,是热血的,是未来某一天一定能做到的事,而不是现在就要拿钱去衡量的现实。
唐孜然继续说道:
“传灵塔的魂灵,不是白送的。除非武魂特別优秀、修炼特別快,被传灵塔看中,否则大多数魂师都要靠自己买。第一个魂灵也许只是最低级的,但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仍然是一笔很大的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唐舞麟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桌角那只已经用过很多年的旧水壶,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原来“钱”並不只是父母口中的一个字,而是真的会拦在路上的东西。
“爸爸……”他张了张嘴,小声问道,“很贵吗?”
唐孜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著一点掩饰不住的苦涩。
“对我们家来说,很贵。”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很平静,可落在唐舞麟耳中,却比任何严厉的话都更让他心里发闷。
父亲是机甲修理师,母亲平日里操持家里,家里原本就不富裕。现在又多了娜儿,而且自己和娜儿的饭量都明显比以前大了许多。唐舞麟虽然年纪小,可並不是不懂事。他突然想起这些天家里的饭桌——母亲总是把最好的一点菜夹给自己,父亲也总说“我不饿,你多吃点”。
他以前只觉得那是家里人疼他。
可现在想来,那不只是疼。
也是省。
唐孜然把儿子神情里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疼,却还是没有把话收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若想真正走上魂师之路,就必须比別的同龄孩子更早一点明白现实。
“爸爸不是在嚇你。”唐孜然缓缓说道,“也不是想让你放弃。相反,正因为你想走这条路,爸爸才更要告诉你——如果你真想成为强大的魂师,那以后很多事情,就不能只等著別人替你准备好。”
唐舞麟抬起头。
“男子汉要学会依靠自己。”唐孜然看著他,语气平稳而认真,“爸爸妈妈会尽力帮你,但我们能给你的,终究有限。真正能把你带到更远地方去的,只能是你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一下子印进了唐舞麟的心里。
依靠自己。
他默默把这几个字记了下来。
“所以,”唐孜然继续说道,“爸爸替你想了一条路。不是立刻让你赚钱,也不是要你放弃修炼,而是想让你从现在开始,学一门真正能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
“什么本事?”唐舞麟下意识地问。
“锻造。”
唐孜然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稳。
“你还记得邙天叔叔吗?”
“记得啊。”唐舞麟点点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高大、凶悍、话不多的中年人形象,“他以前来过咱们家。”
“你爸爸天叔叔是一位很厉害的锻造师。”唐孜然说道,“我把咱们家的情况跟他说了,也提了你的武魂。他本来不太愿意收这么小的孩子,可最后还是答应,让你先去试试。”
唐舞麟听到这里,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真的?”
唐孜然点头。
“每天两个小时。前面先学、先看、先试。如果你真的適合,慢慢就能学到东西。以后哪怕你魂师这条路走得慢些,至少也先有了一门能靠自己吃饭的手艺。”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当然,锻造很辛苦。比你现在想像的要辛苦得多。你还小,爸爸不会逼你非学不可。但如果你想去,那就要想明白——你学它,不是为了好玩,也不是为了逃避修炼,而是为了让自己將来有资格继续往前走。”
唐舞麟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像刚才说“我要当魂师”那样立刻回答,而是很认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白净净,小小的,怎么看都不像一只会打铁、会吃苦的手。可他的意识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自己的武魂——那柄小黑锤,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普通、钝重,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如果自己真的要学锻造……
是不是,就要靠它?
想到这里,唐舞麟忽然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
“爸爸,我去。”他说。
唐孜然一怔。
“你想清楚了?”
“嗯。”唐舞麟用力点头,“你刚刚说了,如果我想成为强大的魂师,就要学会靠自己。我想当魂师,所以我愿意去学。”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上一句:
“而且,我觉得我的锤子……说不定真的可以用来做这件事。”
这句话倒让唐孜然愣了一下。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並非全无道理。
唐舞麟的武魂虽看起来普通,却异常沉重,明显和寻常的器武魂不一样。若说適不適合锻造,这倒还真未必不好。
“好。”唐孜然缓缓点头,“那你就先去试试。记住,是试,不是硬撑。如果你觉得受不了,隨时可以停下来,告诉爸爸。”
“好!”
唐舞麟刚一答应,便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情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在他看来,“学锻造”並不是一件沉重的事,而是又多了一条能让自己变强、能让自己靠近未来魂师道路的办法。
他高兴地跑回房间去了。
等到房门轻轻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后,一滴温热的液体却突然落在了唐孜然的肩膀上。
他回过头,便看见琅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眼圈红红的,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心疼。
“舞麟才这么小……”她声音发颤,“你怎么捨得让他去吃这样的苦?我们再省一点、我再想办法去找点活做,也不是完全攒不下来。”
唐孜然看著妻子,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他低声道,“可正因为心疼,才更不能把他一辈子护在怀里。”
他抬头看向儿子的房门,目光里有难以掩饰的柔软,也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我们这辈子,能替他挡住的东西有限。若是以后有一天,我们挡不住了呢?”
琅玥怔住了。
“锻造不只是学一门手艺。”唐孜然继续说道,“也是让他早点学会怎么靠自己站住。若他真的有这个天赋,將来至少不会被人轻易困住。若他没有,也不过是吃点苦,磨磨性子,总比以后临到头来什么都不会强。”
他说著,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而且……我总觉得,舞麟这孩子的武魂不简单。”
“你也看见了,他那柄锤子,跟普通锤类武魂不一样。若真能在锻造上走出一点路,也许对他来说,未必只是学个赚钱的本事。”
琅玥咬著唇,没有再说话,只是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她当然明白丈夫说的是对的。
可明白,和不心疼,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唐舞麟照旧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了。
文化课这一天,老师讲的东西不算难。唐舞麟本就聪明,听课又认真,不仅回答问题时声音响亮,甚至还被老师夸奖了两次。
等放学时,他背著书包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外面的琅玥。
“妈妈?”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来接我了?娜儿呢?”
琅玥快步走上前来,把儿子轻轻抱了一下,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心疼又浮了出来。
“娜儿在家。”她柔声道,“妈妈今天是送你去邙天叔叔那里的。”
唐舞麟立刻点头。
“我记得!”
琅玥蹲下身,看著儿子那张还带著稚气的小脸,轻声问道:
“你真的想好了?锻造很苦,要是坚持不住,千万別硬撑。”
唐舞麟小脸一正,语气反而比昨天更坚定。
“我想好了。”他说,“爸爸说过,男子汉要学会靠自己。我以后要自己赚钱买魂灵,不能什么都等著你们替我想办法。”
听到这句话,琅玥鼻子顿时一酸。
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手在儿子脸上轻轻摸了摸。
“好。”她低声道,“那我们走吧。”
傲来城不大,母子二人走了二十多分钟,便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房,外表有些旧,招牌上写著五个並不张扬的字:
邙天工作室。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独属於金属与机油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唐舞麟眨了眨眼,只觉得这地方和自己想像中的“工坊”有些不太一样,破旧,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琅玥上前按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
邙天依旧是那副高大、黝黑、满脸络腮鬍的模样,站在那里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弟妹来了。”他低沉地开口,目光先扫过琅玥,隨后便落在了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
“邙天叔叔。”
邙天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弟妹先回去吧。两个小时后,再来接他。”
琅玥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嘱咐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话全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邙天大哥了。”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儿子。
“听邙天叔叔的话,別逞强。”
“嗯!”唐舞麟认真地点头。
等母亲离开后,邙天才转身往里走去。
“跟我进来。”
“哦。”
唐舞麟立刻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