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有立刻往山里冲。
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被踢上,隔绝了身后的世界。
从现在开始,没人会再给他划重点了。
他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缓缓的吐出一口白气。
山后面那条沟里,住著一只老獾。
这是周同给出的线索。
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
大岭林场,山连著山,沟套著沟。光是山后面,就有七八条大小不一的山沟。
没头没脑的一头扎进去,別说天黑之前,就是找到明天天黑,也未必能找对地方。
老变態。
这老头子,坏得很。
话里藏著话,句句都是坑。
真正的考题,根本就不在山后面那条沟里。
真正的考题,就在脚下。
那老獾为什么会被周同盯上?
因为它偷了六条兔腿。
它在哪偷的?在木屋的屋檐下。
它来过几次?三次。
一个养成了偷窃习惯的贼,它的行动路线,必然有跡可循。
它会有一条自己熟悉的,通往现场的路。
找到这条路,就能解开这道题。
林野没有走向深山,反而绕著木屋,开始一寸一寸的,仔细的检查地面。
他扫过每一处泥土,不放过任何异常。
木屋前的空地,被周同常年踩踏,地面很硬,看不出什么痕跡。
西墙下是乱石堆。
南墙下是火塘的排烟口,熏得漆黑。
他一路走到东墙,绕到了木屋的后面。
这里是柴棚。
堆积的木柴下面,是一片鬆软的泥地。
林野蹲了下来。
找到了!
就在柴棚角落的一块烂木头旁边,一串清晰的爪印出现在湿润的泥地上。
那脚印的形状,太有辨识度了。
五个脚趾分得很开。
每个脚趾前端,爪尖都深深扎入泥土。
脚掌宽大,形状敦实。
野猪?
不对,野猪是偶蹄。
狼?
不对,狼的脚印更瘦长,呈椭圆形。
是獾!
林野几乎在看到脚印的瞬间,就在脑子里锁定了目標。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在不破坏印记的前提下,量了量爪印的宽度。
妈的,快有四寸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尺寸,是一只成年大獾。体重,起码在二十斤往上。
他又看了看爪印的深度,入土將近一寸。
一个二十多斤的傢伙,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说明它在发力。
这是它从柴棚上跳下来时,留下的落地印。
林野站起身,顺著爪印的走向,一路追踪下去。
那串脚印,贴著木屋的东墙,一路延伸到了屋后那片浓密的灌木丛里,然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灌木丛里的地面更鬆软,上面布满了腐烂的落叶。
那只老獾留下的痕跡,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他往前追了不到十米的时候,脚印,出现了分岔。
一条岔路,向左,蜿蜒著通向不远处的溪水边。
另一条岔路,向右,笔直的指向周同提到过的,那条隱藏在山峦背后的深沟。
两条岔路上,都有进进出出的爪印。
这说明,这只老獾,狡猾得很。
它给自己准备了至少两条备用路线。
林野蹲下身,仔细的比较著两条岔路上的脚印。
周同教过的那些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看泥土的湿度,看边缘的风乾程度,看有没有被新的落叶覆盖……”
左边,通向溪水的那条路。
脚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得发乾,顏色也变成了浅灰色。有些印记里,还落了一两片昨夜掉落的枯叶。
这是……至少两天前的痕跡。
再看右边,通向深沟的那条路。
脚印的边缘,轮廓分明,稜角清晰。
印子里的泥土,顏色还是深褐色的,用手指一碰,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凉意。
这是新鲜的!最多不过几个小时!
这条通往深沟的路,是这只老獾最近频繁使用的路。
它的老巢,百分之九十九,就在路的尽头。
林野没有立刻行动。
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普通猎人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的,解开了脚上那双千层底棉鞋的鞋带。
然后,是袜子。
他把鞋和袜子整齐的放在一棵树下,用几片宽大的叶子盖好。
当他的脚底贴在冰凉的土地上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脚底传来的是信息。
是关於这片大地的各种信息。
他的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的土,是鬆软的腐殖土,踩上去,会有一丝轻微的下陷。
前面三寸的地方,埋著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冰凉而坚硬。
左边那片顏色更深的地方,是一块湿滑的苔蘚,必须绕过去。
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
他放慢呼吸,开始无痕行走。
他无声无息的,沿著右边那条岔路,向著深沟的方向潜行。
他的脚掌每一次都轻柔的落地。
先用脚趾,试探性的接触前方地面,確认没有会发出声响的枯枝和碎石,然后才將全身的重心,缓缓的压上去。
一步,两步……
他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之间,时隱时现。
大约一刻钟后,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
深沟的边缘,到了。
林野没有冒失的走出去,他闪身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仔细的观察著深沟的地形。
沟不算深,大概两丈左右,也就是六七米。
两侧是长满了半人高杂草和矮灌木的土坡,坡度很缓。
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哗啦啦”的流淌著。
他的目光,在对面的土坡上来回扫视。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標。
就在对面土坡的半腰处,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形洞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洞口被灌木半遮半掩。
洞口周围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草也被踩倒了一大片,还混杂著一些被啃剩下的、动物的骨头碎片。
错不了。
那就是獾的巢穴。
林野的心,开始“怦怦”的加速跳动。
但他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运转,將周同教过的设伏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风向。
他从地上捻起一小撮尘土,摊在手心,然后鬆开。
尘土,被一股微风,吹向了东南方。
而獾洞,正在他的正东方。
这意味著,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上风口。
他的气味,不会被吹到洞口,惊动里面的傢伙。
第二,距离。
他目测了一下自己和洞口的直线距离。
大概二十多步。
对於弓箭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距离,能保证杀伤力和命中率。
再近,容易暴露。再远,威力会下降。
第三,掩体和退路。
“没有退路的伏击点,不是伏击点,是坟地。”
周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林野的目光,在周围快速搜索。
他发现,就在他现在位置的左前方,有一棵被雷劈断的、横倒在地上的巨大枯木。
枯木的后面,因为树根被拔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人深的凹坑。
那个位置,是个很好的伏击点。
能隱藏身形,又能提供稳定的射击支撑。
而他的身后,则是一片茂密的松林。
一旦失手,或者发生任何意外,他可以立刻转身撤入林中。
在脑中想好计划后,林野开始了行动。
他贴著地面,悄无声息的移动到那棵倒伏的枯木后面,滑进了那个凹坑里。
他用周同教过的办法,开始布置自己的藏身处。
他从身边,捡来一些枯枝、落叶和苔蘚,小心翼翼的覆盖在自己身上和凹坑的边缘。
最后,他还从地上挖了些湿润的泥土,抹在脸颊和手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很好的隱藏了起来,和周围环境几乎看不出差別。
从远处看,这里只是地面上一个小土包,谁也想不到,土包下面正潜伏著一个人。
林野缓缓的从背后取下那把桑木弓。
父亲的弓。
他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白樺木箭,搭在弦上。
箭鏃在林间的微光下,泛著冰冷的铁色。
他趴在凹坑里,透过枯木和偽装物的缝隙,將视线锁定在二十步之外的那个洞口。
然后,他放缓了呼吸。
心跳,也渐渐平復。
漫长的,考验猎人耐性的等待,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