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成了林野全部的指望。
他每天天不亮就自己蒙上眼睛,跑到那片松林里去站桩。
自从那次意外的放空自己,听到了斑鳩的叫声后,他好像摸到了一点窍门。
他不再强迫大脑去分析和记忆,也不再给每一种声音贴上標籤。
学著被动的接收,让山林里所有的声音,自由的流淌进来。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的要难。
他常常会不自觉的又回到老路上去,试图用蛮力分辨那些鸟叫,结果就是脑中再次一片混乱。
但只要他能成功进入那种空的状態,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他的耳朵就会变得格外灵敏。
第五天,他听懂了杜鹃的布穀声里,那第二声细微的低沉,知道了要下雨。
第七天,他从一片嘈杂的鸟鸣中,捕捉到了松鸦那短促的警告鸣叫,並且准確的指出了方向。
......
第十天。
林野站在林子里,已经能在蒙著眼睛的情况下,稳定辨认出八种鸟的叫声和它们大致的方向。
虽然离周同要求的十二种还差了四种,但这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他的听力大为长进,以前模糊不清的声音,现在都变得层次分明,能从中分辨出不同的信息。
周同对此,没有任何评价。
他每天只是听著林野的匯报,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在第十天傍晚,听音训练结束后。
林野正为自己今天又多认出一种三道眉草鸟的叫声而沾沾自喜,周同忽然蹲下了身子。
他指了指林野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快要开口的旧棉鞋。
“脱了。”
林野一愣。
啥?
脱了?
脱啥玩意儿?
我靠,这老爷子不会有什么龙阳之好吧?
他看著周同那老脸,心里瞬间闪过一万个不健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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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没有理会他丰富的內心戏,只是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鞋。脱了。”
林野这才反应过来。
脱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棉鞋,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心里更犯嘀咕了。
这什么操作?
虽然已经是四月初,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但地上的温度,依然低得嚇人。
脚下並非普通的泥地。
上面满是没化净的冰碴和尖锐的碎石。被冬天冻得坚硬的松针和带刺的枯枝也混杂其中。
光是看著,都觉得脚底板发凉。
这要是光脚踩上去……
但他没问。
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当他的脚底板,第一次完完整整的接触到地面的时候。
“嘶!”
一股剧痛从脚掌的每一寸皮肤,瞬间贯穿脚踝、膝盖,直衝大脑。
冰冷和尖锐,两种截然不同的痛感,野蛮的衝击著他的神经末梢。
他下意识的就把脚缩了回来,整个人因剧痛而蜷缩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太他妈疼了。
这感觉,比他前世在工地上踩中生锈钉子时还要难熬。
周同没有任何怜悯。
手指著前方。
那是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上面覆盖著烂泥和碎石。
那条路,林野认得,是通往后山的一条废弃的猎道,大概一里路长。
“一里路。”
“走完。”
“两条规矩。”
“一,不准出声。”
“二,脚印不能超过半寸深。”
林野听完这几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头子,是魔鬼吗?
不准出声?
疼成这样还不准出声?
脚印不能超过半寸?
我现在一脚下去恨不得能踩出个坑来分散压力,他居然还要求我走猫步?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吗?
但是,他看著周同那只没有感情的独眼,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咬紧牙关,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他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脚,再次放回了地面。
然后,他把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的,压了上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噗嗤。”
脚底传来一声皮肉被刺穿的细微声音。
他踩在了一块嵌在烂泥里的碎石上,那石头的尖角,毫不留情的扎进了他的脚掌心。
林野疼得全身猛的一哆嗦,眼前一黑,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硬生生的把那声惨叫,连带著一口血腥气,死死的咬碎在了牙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口子,已经从他的脚掌划开,殷红的血珠正从裂口处一颗一颗的往外冒,很快就和脚底的黑泥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噁心的、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那想要逃跑的本能,继续往前踩去。
第二步,比第一步更疼。
他踩到了一根折断的硬树枝尖端。
那根树枝,几乎要刺穿他脚掌中心最薄的那层皮肉。
林野的身体剧烈的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上。
但他用那股子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意志力,硬生生的撑住了。
他齜著牙,咧著嘴,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在了一起,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每一步,脚底都会增添一道新的伤口。
但他一声没吭。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哼一声,周同会让他从头再来。
周同看著林野的脚印,看著他踩出的每一个血跡斑斑的印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动容。
在林野摇摇晃晃的走了不到二十步,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周同说了一句话。
“你爹当年练这个,是在腊月。”
林野的脚步,猛的一顿。
他爹?
“零下三十五度,光著脚,在没过脚踝的雪上,走一里路。”
“你脚底下的泥,比雪,软和多了。”
这句话,让林野因剧痛而几近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停下脚步,低著头,死死的盯著自己那双已经血肉模糊、分不清是泥还是血的脚。
腊月。
零下三十五度。
在雪地里,光脚走一里路。
林野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看不清脸的模糊背影。
那个男人,也像他现在这样,光著脚,踩在能把骨头都冻裂的深雪里,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
一股混杂著羞愧,不甘和倔强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猛的炸开。
他爹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他还有什么资格喊疼?
林野猛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疯狂。
一步,又一步。
朝著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山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