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想,就想到了腊月。
大雪下起来没停过,一层压一层,把山道给埋了。
到镇上那条土路也只剩下中间一道窄窄的白印,是被人和爬犁硬压出来的。
王守义看了一会天色,回来下了判断。
“今年这雪封的死,年前別惦记再进山了。这会儿进去容易,想再出来,那就难嘍。”
林野歇了进山的心思。
这一年到头,他不停的转。
这会閒下来,人反倒有点不自在。
他没法上山採药,也去不成周瞎子那边练功,就在自个儿这间破土坯房里找活干。
先把院墙边那乱糟糟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堆的板板正正。
又扛著梯子爬上房,把屋顶边上积著老厚的雪给扒拉下来,免得化雪时把屋顶给压塌。
忙完外头又拾掇屋里。
把炕席掀起扫乾净。
暗格里的工具箱也擦了一遍后,林野停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炕柜里头,摸出那个用好几层布包著的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解开,把里面的钱都倒在了炕席上。
这一年,他头一回盘自个儿的帐。
钱分成了好几摞,有新有旧。
比较厚的一摞是卖山货赚来的,有整有零。
旁边一摞稍薄点,是后来卖蜜炙黄芪赚的,都是些大团结。
上面压著五张崭新的十块票子,那是镇派出所给的表彰奖金。
底下还压著一堆零钱,都被他捋的平平整整。
林野一张一张的点,点完一遍,又从头点了一遍,生怕算错。
他把数出来的总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二百六十三块五毛。
这个数一出来,林野自个儿都怔了一下。
他以前是挣一笔花一笔,兜里刚有点钱就盘算著买东西,心里只晓得手头宽鬆了,没把这一年到头正经赚了多少算清楚过。
二百六十多块。
他心里有点发空,又有点堵的慌。
单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春买铁锹和钢火铲花了十几块。
后来陆续买粮食吃食也花了不少。
加上买日杂和走人情送礼的钱,平时来回镇上也有零碎开销。
他一项一项的算,林林总总加起来,花出去了七十八块钱。
二百六十三块五,减去七十八块。
净剩,一百八十五块五毛。
一百八十五块五。
这笔钱放在后世连顿好点的饭都吃不上。
可搁在1985年的大岭林场,这已经不是一笔小数了。
林场里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撑死也就三四十块。
一年到头能攒下五十块钱都算好人家了。
林野把那几摞钱码在炕上看著。
看了一会,心里才踏实起来。
这份踏实不光是因为钱。
是因为这钱来的乾净,来的有底。
不是前世那种走歪门邪道捞来的快钱。
那种钱来的快去得也快,揣在兜里烧心。
炕上这些钱是正儿八经干活挣出来的,也是拿命跟盗猎换回来的。
钱放在炕上,这一年总算没白忙活。
盘完帐,林野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天,他套上新棉鞋去了趟镇上。
进了腊月,镇子比平时热闹很多。
供销社门口掛上了红纸剪的灯笼,摊子前围了一圈小孩子伸著脖子往里瞅。
肉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想赶在年前称点肉回去过年。
林野这回没像以前那样专往便宜货的摊子前凑。
他今天是出来办年货的。
先挤到糖摊上称了两斤糖果,用油纸包著。
过年时招待来串门的人拿得出手。
去边上扯了一掛鞭炮,红纸皮卷的紧紧的,抱在怀里挺喜气。
路过肉铺的时候,他看著案板上掛著的猪肉,一咬牙也排了进去。
轮到他时,他冲肉铺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
“师傅,给我来五斤,肥瘦都要。”
五斤肉切下来老大一块。
年三十包饺子和初一燉菜都够了。
走到供销社柜檯前,林野买了瓶要凭票的白酒。
他又花钱换了张烟票,买了一包大前门。
柜檯里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之前总来卖山货的那个后生,不由笑著说了一句。
“小伙子,今年过年可够阔气的啊。”
林野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把东西一样一样的往自己的帆布袋里装。
买完自己的年货林野没有走。
他又在镇上转了一圈,走到了旁边的布店和百货摊。
王叔这几年一到冬天就老咳,脖子一吹风就犯。
林野挑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不花哨但厚实,摸著就扎实。
他去了布店给王桂兰挑了两块花布,留著做棉袄里子和新围裙。
等他背著东西往林场回的时候天色已经发暗了。
林野一手提著猪肉,一手拎著年货袋子,背上搭著花布和围巾。
走到林场口时停了一下。
林场已经有年味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著白烟,能闻见柴火燎过松木的香味。
雪堆边上一群半大的孩子在炸鞭炮,笑闹著跑开。
院里剁酸菜的声音传出老远,大门上掛起了红灯笼。
妇女端著洗好的肉盆掀开门帘进屋,空气混著一股肉香和饭菜香。
林野站在那看了一会,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近。
不再像前世那样感到疏离。
他先去了王守义家。
门一推开,热气夹著饭菜味就扑了出来。
他把围巾和花布递过去,王桂兰一看,嘴上立刻就骂开了。
“你这败家孩子,挣俩钱就不知道姓啥了。买这些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嘴上骂著,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把花布摊在炕上摸来摸去。
王守义嘴里嘟囔著干嘛花这个钱。
人一转身进了里屋,林野从门缝里瞅见他正对著那面小破镜子左照右照,还把围巾的结往正了拉了拉。
林野没戳穿,坐在炕沿边陪著说了会话才回自己屋。
他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上炕。
糖果放在了炕柜上头,鞭炮用绳子拴好掛到房梁边上。
猪肉连同酒烟也都各自安置妥当。
他看著这点年货,又低头看了看那包剩下的一百来块钱,心里头涌上来一种满足。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个人人见了都躲的混小子,身上没钱,心里没底。
现在手里有钱,办事有底气,也有了过年的样子。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林野把手枕在脑后,脑子里把这一年的事过了一遍。
想起这一年进山採药练本领的经歷,感觉经歷了很多事。
这些事接连发生,改变了他的生活。
如今这一切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日子,也换来了长辈脖子上那条御寒的围巾。
林野翻了个身把厚棉被往上拽了拽。
他闭上眼,知道这一年算是站稳了。
接下来该过一个像样的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