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了盗猎者后,林场起了些变化。
周瞎子的到来,让这些变化更大了。
一开始,林野没怎么在意。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去院子东头的老井挑水。
井边结了厚冰,很滑。
他刚把水桶放下去,迎面就走来了一个人。
是住在林场东头的老刘头。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背有点驼,平时在林场里不跟人说话。
以前,老刘头碰到林野,眼皮子都不会抬。
就是无视。
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跟一个后生,搭不上话。
可今天,老刘头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主动停了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在林野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布满褶子的嘴动了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含混的字。
“小林。”
说完,他就拄著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了。
林野拎著水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小林?
这称呼……有点意思。
在林场里,称呼的讲究很多。
叫你全名,林野,那说明跟你不熟,或者看不上你。
叫你“茂山家那小子”,说明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孩子,是个附属品。
只有叫你“小”再加个姓,比如“小林”“小张”,才说明,人家把你当成一个能平起平坐的大人看了。
这老刘头,是第一个。
林野摇了摇水桶,继续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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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几天,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出门,在路上碰到人,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上了年纪的,喊一声“小林”,或者“小野”。
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以前见了面都当空气,现在则一脸热情,隔著老远就喊上了。
“野哥!”
操。
这声“哥”,叫的林野很不自在。
上辈子在酒桌上被人叫“林总”“林董”,他都没这么不自在。
但他清楚,这声“野哥”,比那一百句“林总”,都真。
变化还不止称呼。
这天下午,林野正在屋里拾掇他的工具箱,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林野抬眼一看,认识。
一个是住在林场西头的刘大壮,人高马大,胆子小了点。
另一个,是张二哥的堂弟,叫张德禄,很瘦。
两个人进来后,也没说话,就搓著手,侷促的站著,嘿嘿的傻笑。
“有事?”林野放下手里的铲子,淡淡的问道。
嘿,有人上门了?
刘大壮被他看的有点发毛,推了一把身边的张德禄。
张德禄往前一步,结结巴巴的开口了。
“野……野哥,我们……我们来,是想……”
“想跟著你进山。”刘大壮在后面接上了话,他说的很直白,“野哥,你采山货卖钱的事,现在整个林场谁不知道。我们……我们就是想跟你学学本事。”
“对对对!”张德禄在旁边用力的点头,“我们哥俩自己也进过山,可一进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转悠大半天,別说药材了,连个兔子毛都捞不著。野哥,你就……带带我们唄?”
两个人说完,就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林野。
林野没立刻回答。
他手指在工具箱粗糙的木盖子上,轻轻敲了敲。
带人?
麻烦。
他习惯了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这俩人,不是孟大嘴那种货色。平时在林场里,都是老实本分的。
而且,他们说的是学,不是分。
这就有区別了。
他想了想,开了口。
“行,开春以后,可以带你们。”
两个人脸上露出喜色,刚要说话,就被林野抬手打断了。
“但是,有三个条件。”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一,进了山,一切都得听我的。我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准自己瞎跑,不准有二话。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两人用力的点头。
“第二,採到的东西,各归各的。谁採到,就算谁的。我不会多分你们钱,也別指望我把找到的点白给你们。能卖多少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林野的语气沉了下来,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的刘大壮和张德禄心里一突,“也是最后一条。山里看到任何动物的窝、巢,不管是鸟窝还是兔子窝,不准碰,不准掏。看到带崽的母兽,不管是什么,扭头就走,当没看见。山里的东西,咱们只取地上的,不碰活的。这一条,要是谁犯了,別怪我当场翻脸,把他腿打折了扔山里。”
刘大壮和张德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重重的点了头。
“野哥,我们记住了!绝对不犯!”
“行,那等开春雪化了再说吧。”林野挥了挥手。
两个人道了谢,高兴的退了出去。
林野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以后自己炮製药材的时候,能有两个免费烧火的劳力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还有一件事,让林野心里很暖。
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劈完柴回来,刚走到自己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他的门槛上,放著一双新棉鞋。
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
这双鞋,做工很细。
鞋面是黑条绒布做的。
鞋底是千层底,针脚细密。
鞋里面塞著干稻草,撑著鞋型。
谁送的?
林野俯身,拿起那双鞋。
鞋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他翻过鞋底一看,在鞋跟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红线缝的小字。
“赵”。
是李婶。
赵铁柱家的李婶。
林野拿著那双鞋,在自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上次,他把三斤猪肉硬塞过去时,李婶推来推去的样子。
这双鞋,是她的回礼。
他没有去赵铁柱家道谢。
他知道,这事说破了,反而让人家不自在。
他把鞋拿进屋,放在了暖和的炕头上。
晚上睡觉前,试了试。
不大,不小,正正好。
像是量著他的脚做的。
在这片气氛里,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孟大嘴。
他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主动跟林野打招呼。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像是在林场里隱身了。
以前,他走到哪儿,嘴都停不下来,逮谁都要损上两句,身边总围著几个跟著他傻笑的。
现在,他变得不怎么说话。
偶尔在路上跟林野迎面碰上,他会立刻把头一歪,眼神躲闪,嘴里含糊的嘟囔一句,然后加快步子,擦著墙根溜走了。
林野看在眼里,没当回事。
他懒的把这种人放眼里。
好笑的是,已经没人在意孟大嘴了。
林场的风向变了。
以前是孟大嘴说什么,总有人跟著鬨笑。
现在是孟大嘴就算说什么,也没人搭理他了。
那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嘲笑林野是“废物”“二傻子”的年轻人,现在要么想跟著林野,要么见了面就喊“野哥”。
孟大嘴,被孤立了。
林野不在意。
他坐在炕上,擦著那把他爹留下的、带著包浆的薄刃铲子。
屋外,大雪还在下。
封山的日子,还长。
他心里装著的事很多。
周瞎子的话,和他爹工具箱上的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他得想想。
等明年开春,大雪化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