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林野睡的不安稳。
炕烧的滚烫,可他却感觉后背上一个劲的冒凉气。
梦里头,一会是周瞎子那只黑洞洞的独眼,一会又是他爹那本被撕掉几页的破笔记本。
最后,他梦见自个儿爹娘就站在炕沿边上,啥话也不说,就那么瞅著他。
他想喊,嗓子眼却堵死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天还没亮,林野就“噌”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口堵的慌。
扭头,看著窗外那片还没散尽的墨蓝色,心里头,昨天晚上做的那个决定,清楚的不得了。
今天,他不去周瞎子那儿了。
他下了炕,借著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轻手轻脚的走到炕头。
弯下腰,两只手把那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给端了下来。
箱子背在背上,那分量压的他肩膀一沉。
可林野的心里头,却莫名其妙的,踏实了。
今天,他要顺著爹地图上標的那些道道,把他爹才知道的那些药材產地,重新走一遍。
他没惊动任何人,揣上俩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就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雪野里。
挑了离林场最近的三个標著“十”號的点位。
照著他爹笔记里的说法,“十”字,代表的是药材。
第一个点,在林场南坡的一大片樺树林子边上。
那地方背风向阳,雪比別的地方要浅上一些。
林野到了地方,在雪地里蹚了小半圈,扒开一层厚雪,眼睛猛的一亮。
就在一道不起眼的土坎子底下,他找到了一丛已经枯黄的茎秆。
是黄芪!!
他蹲下身,小心的把木箱从背上卸下来,放在雪地上。
打开箱盖,一股子桐油跟药草混在一块的特別味儿,扑面而来。
他从里头,拿出了那把最大的採药小铲子。
铲子一进土,林野就感觉出不一样了。
他自个儿在镇上供销社买的那把钢火铲子,剷头又厚又笨,每次挖冻土都硬碰硬,震的他虎口发麻。
可爹这把铲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的刃口,比供销社那把薄了最少一半,可拿到手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明显是用的百炼好钢。
铲子的形状也讲究,不是平的,而是带著一道微微弯曲的弧面。
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贴著黄芪粗壮的根须,顺著劲往下走。
林野屏住呼吸,学著他爹笔记里提过几嘴的法子,从黄芪根茎的四周,一铲一铲的,往下深挖。
每一铲下去,都没多余的动作,只带起一捧黑褐色的冻土。
几分钟后,当他用手握住黄芪的根头,轻轻往上一提。
一棵小娃胳膊粗,根须完完整整的黄芪,就这么被他从冻了快一尺深的土里,给完整的请了出来。
林野把那棵黄芪捧在手里,看的眼睛都直了。
那黄芪的根须密密麻麻,四散开来,连最细的跟头髮丝差不多的鬚根,都一根没断,完完整整的掛在上头。
这品相,跟他之前用供销社那把破铲子挖出来的那些“光杆司令”,完全是两码事!
他现在才明白,他爹留下的这套傢伙事,看著不起眼,可每一件,都是专门为了在山里吃饭,特意做的。
这把铲子,压根就是为挖黄芪生的!
林野用爹留下的这套工具,花了一上午的工夫,把那三个“十”號点位,挨个跑了一遍。
一共挖了十几棵上好的黄芪。
每一棵,都是全须全尾,品相好的没话说。
他把这些宝贝疙瘩,照著大小,小心的分装进工具箱里那几个粗布小袋子里。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几个看著不起眼的布袋,不是拿来装杂物的。
它们的大小,刚好能好好的装下一棵挖出来的完整药根,能最大程度的保护那些金贵的根须不被碰断。
他爹的心思,细到了骨子里。
在第二个点位,林野还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那儿有一棵品相顶好的黄芪,不偏不倚,正好长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里。
它的根须更是刁钻,顺著石缝,往深处扎了下去。
別说用他那把笨铲子了,就连爹这把大號的採药铲,都塞不进那窄小的石缝。
林野没著急,他把工具箱里的傢伙事,一件一件全拿了出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最小的铲子上。
那铲子,说是铲子,其实是一把又长又窄的刀。
剷头又尖又长,刚好能探进那道石缝里。
林野就那么蹲在石头上,拿著那把小铲子,一点一点的,把根须周围的碎石跟泥土,给剔了出来。
那个过程很慢,考验人的耐心。
他足足花了快半个钟头,脑门上见了汗,才终於把那棵跟他较劲的黄芪,给完整的“请”了出来。
可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点都没觉得烦。
他一边挖,脑子里就一边想。
他爹当年,就是用著这把小铲子,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棵一棵的,把这些山里的宝贝,给请回家的吧。
这份耐心,这份细致,正是他上辈子最看不上,最嫌弃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么干活,太慢,太穷,太没出息。
可现在,他蹲在这冰冷的石头上,手里握著他爹留下的铲子,才终於懂了。
这不叫没出息。
这叫手艺。
是刻在骨子里的,能传家能吃饭的真本事。
等他挖完第三个点位的时候,天边的太阳,已经擦著山尖尖,往下掉了。
林野把最后一棵黄芪分装好,小心的放回木箱。
在他合上箱盖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箱盖內侧,那两个深刻的字上。
守山。
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的刻痕上,轻轻的停了一会,然后才把盖子,轻轻的合上了。
...
回去的路上,他没跟往常一样,为了天黑前到家就拼命跑。
他用周瞎子教他的法子,去“看”这片他从小长到大的林子。
他发觉,自个的眼睛真学会看东西了,很多以前看不懂的地方,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爹地图上標的那些点,不是瞎標的。
每一个点,都有它的道理。
黄芪,总长在背风向阳的土坎子下头,那儿土厚光照也足。
五味子就爱长在半阴半阳的灌木丛里,有光又不会被暴晒。
冻蘑呢,就专挑那些阴暗潮湿的倒木北坡长。
他爹,早就把这山里头一草一木的脾性,给摸的透透的了。
回到那间熟悉的土坯房,林野把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端端正正的放回了炕头。
他坐在炕上,看著那个箱子,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爹的笔记本里,清清楚楚的记著蜜炙黄芪的法子。
...
而教他爹这门手艺的,正是周瞎子。
他手里头,现在有刚挖出来的,品相顶级的全须黄芪。
他有爹留下的笔记做参考,外头还有周瞎子那个活教材。
条件都凑齐了。
是时候,把这门能让黄芪价钱翻倍的炮製手艺,给学到手了!
上次在刺五加上栽的那个大跟头,他可还记著呢。
这一回,说啥也不能再糟践了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