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塔顶层,总督府战略室。
这里的空气经过十二道过滤,带著一股类似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还混杂著某种昂贵薰香的甜腻。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占据了房间中央,整座巢都的立体模型悬浮其中。原本璀璨的下层区域此刻被大片刺眼的猩红覆盖,那是正在蔓延的暴乱与死亡。
每一次红光的闪烁,都代表著数千条生命的消逝。
围坐在圆桌旁的十几位贵族对此无动於衷。他们穿著丝绸长袍,手里晃动著装满紫水晶酒液的高脚杯,像是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斗兽棋局。
副总督卡利班站在投影台前,手中的雷射笔在第80层以下的区域划了一道平滑的切线。
“坏疽已经扩散到骨头里了。”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声音温润,像是在朗诵诗歌。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无褶皱的蕾丝边,那双保养得当的手从未沾染过机油或鲜血。
“常规镇压不仅效率低下,还会消耗宝贵的卫戍部队。既然免疫系统失效,那就只能进行截肢手术。”
他点了点桌面,全息投影瞬间变换,数枚红色的箭头从轨道空间站垂直指向底巢。
“启动『天罚』防御平台。对標记区域进行地毯式热熔轰炸。高温会净化瘟疫,衝击波会压平暴乱。至於人口缺口……”
卡利班耸了耸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附近的农业世界有很多想进城打工的贱民,三个月就能补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贵族们交换著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计算著战后重建的工程利润。没人对那即將蒸发的几百万人表示异议,在他们眼里,那是帐本上的红色数字,是可以被替换的耗材。
“砰!”
一只被动力装甲包裹的铁拳重重砸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震得那些精致的水晶杯一阵乱颤。
瓦尔基里没戴头盔,半边脸还贴著止血胶布,动力甲上的烟燻痕跡与这里格格不入。她盯著卡利班,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疯了吗?第89层也在打击范围內!”
女审判官指著那块唯一还亮著绿光的区域。
“那里聚集了数万难民,而且秩序井然。西里尔刚刚建立起防线,他是目前唯一能遏制基因窃取者扩散的人。你这一炮下去,不仅杀了敌人,也杀了我们唯一的盟友。”
卡利班没有生气,甚至还露出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贵族式微笑。
“盟友?审判官阁下,我想你对这个词有误解。”
他绕过桌子,站在瓦尔基里对面,居高临下地看著全息图上那个绿点。
“看看这个。独立的武装,独立的物资分配,甚至还有那种疯狂的个人崇拜。这不是帝国的防线,这是一个正在孵化的独立王国。”
卡利班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犹豫的贵族,张开双臂。
“一个不受总督府控制的军阀,比一群没脑子的暴民更危险。暴民只想要麵包,军阀想要的是我们的椅子。”
这句话像毒针一样精准刺入了贵族们的软肋。
比起遥远的虫子和虚无縹緲的混沌,一个正在崛起的、掌握了底层民心的泥腿子,才是他们切身的噩梦。
“可是……那是几万条人命。”一个年迈的后勤部长囁嚅著,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是为了巴別塔的存续必须付出的代价。”卡利班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坚硬,“长痛不如短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圆桌尽头的那张高背椅。
赫利俄斯总督瘫坐在那里,像一具被管线吊著的乾尸。维生装置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替那颗衰竭的心臟泵送著血液。
老人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看向自己那意气风发的儿子,又看了看愤怒的瓦尔基里。
他知道卡利班在想什么。这不是平叛,这是清除异己。那个叫西里尔的小子手里捏著总督府的黑料,卡利班这是在借刀杀人,顺便向所有人展示谁才是未来的主人。
赫利俄斯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喘息。他太老了,老到连举起否决权杖的力气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也恐惧。恐惧那个在底层呼风唤雨的年轻人,真的会顺著巢都的脊椎爬上来,把他从这把椅子上拽下去。
老人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枯如树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默许。
老人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枯如树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默许。
卡利班嘴角的笑意扩大,他转过身,按下了红色的確认键。
“提案通过。轨道轰炸倒计时:48小时。”
“你这个……”瓦尔基里咬著牙,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但在十几名精锐卫队枪口的注视下,她终究没有拔剑。这里是政治场,不是战场,她的剑斩不断这些看不见的绞索。
女审判官猛地转身,披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撞开大门。
走廊里,她一把扯下通讯器的加密封条,甚至懒得避讳周围的监控探头。
……
第89层,重金属音乐依旧轰鸣。
西里尔正坐在弹药箱上,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拭著那把从杜兰特手里骗来的等离子手枪。灰烬蹲在他脚边,正在给自己的那把爆弹手枪刻上一只简笔画老鼠。
通讯器震动,没有任何寒暄,瓦尔基里的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传来。
“你只有两天时间。”
西里尔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隔著墨镜看向头顶漆黑的金属穹顶。
“上面那群猪头决定掀桌子了?”
“轨道轰炸,覆盖整个下巢。”瓦尔基里的声音里夹杂著风声,她似乎正在奔跑,“理由是『防疫』,实际是针对你。卡利班把你定性为比暴乱更大的威胁。”
西里尔停下了擦枪的动作。他把抹布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撤离吗?”瓦尔基里问,“我可以安排一条走私通道,把你和那个小怪物送出去。但其他人……”
“几万人,塞不进你的走私船。”
西里尔打断了她。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著下面那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难民正在排队领取食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麻木而虔诚的神情。在他们眼里,这里是唯一的净土,而西里尔是唯一的救主。
如果告诉他们,头顶的天空將在48小时后降下烈火,把他们全部烧成灰烬,这种脆弱的秩序会在瞬间崩塌。
“西里尔?”瓦尔基里催促道。
“我在听。”
西里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异形克星”勋章,在手里拋了拋。
既然总督府不想让他当那个维持秩序的看门狗,那他就只能换个身份了。
“我不走。”
西里尔把勋章別回胸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告诉卡利班,想杀我,別在天上扔石头。有种就下来,站在我面前。”
他切断了通讯。
灰烬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倒映著西里尔此时略显狰狞的笑容。
“我们要打仗了吗?”男孩问。
“不。”
西里尔把上好膛的等离子手枪插回枪套,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
“我们要去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