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流在战术显像仪上疯狂瀑布般刷屏,红色的警报框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整个屏幕。
“无情铁砧號”的代理指挥官,一名第四军团的连长,此刻正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个逐渐消散的金色漩涡。他那颗经过机械改造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用逻辑和数学来解析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他失败了。
所有的传感器读数都指向一个荒谬的结论:刚才那一击的能级反应,超过了战列舰主炮齐射的一千倍,且带有明显的灵能针对性属性。这种力量不属於凡人,也不属於普通的阿斯塔特智库。
“战爭铁匠的生命体徵……消失。”一名操作员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机械义肢在控制台上敲击出杂乱的节奏,“旗舰核心区域侦测到高浓度『诅咒』残留,那是……那是皇宫禁卫军级別的灵能焚烧痕跡。”
连长那张灰败的脸上抽搐了一下。
禁卫军?不,那种金色的巨像,那种让亚空间裂隙都感到畏惧並癒合的威压……
“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尸体。”他低声咒骂,逻辑电路甚至因为过热而刺痛,“审判庭肯定在这里埋伏了灰骑士的大导师,甚至是基因原体级別的灵能者。这就是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我们的绞肉机。”
钢铁勇士信奉冷酷的计算和止损。他们不是恐虐那群只知道送死的疯狗,既然攻坚战已经演变成了一场面对神灵的自杀式衝锋,那么继续投入兵力就是愚蠢的资源浪费。
“全舰队,紧急脱离。”
连长下达了命令,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放弃旗舰,放弃所有地面部队。立刻计算最近的曼德维尔点,我们需要跳跃。现在。”
“可是长官,重力井內强行跳跃会导致引擎……”
“执行!”连长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鸟卜仪,“你想留下来面对那个东西吗?”
没有人想。
太空中,原本气势汹汹的混沌舰队像是被惊散的鱼群。十几艘战舰甚至顾不上回收还在太空中漂浮的战机,引擎喷口爆发出过载的蓝光,舰体在剧烈的扭曲中强行撕开亚空间通道。
一艘受损严重的巡洋舰因为转向过急,龙骨直接断裂,在虚空中炸成一团绚烂的火球。但其他的船只连看都没看一眼,爭先恐后地钻入亚空间裂缝,逃离这个被“神皇”注视的恐怖星系。
……
不屈號舰桥。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直到雷达屏幕上最后一个代表敌军的红点消失,直到那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死亡阴影彻底散去。
“贏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有人把军帽扔向天花板,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更有甚者直接冲向通讯台,想要亲吻那个还在冒烟的话筒。
伊莎贝拉船长没有欢呼。她双手撑在指挥台上,身体因为虚脱而微微发抖,那双平时锐利的眼睛此刻只有呆滯。
她赌贏了。那个男人没有骗她。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地面部队杂乱的匯报声,那是安提阿百亿生灵在废墟上的狂欢。那些声音匯聚在一起,最后只剩下同一个名字在反覆迴荡。
“西里尔……西里尔……”
……
“无情铁砧號”残骸,机库甲板。
西里尔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央。
金色的光辉已经褪去,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个指引方向的姿势,像是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躯壳內部已经烂成了什么样。
【系统提示:危机解除。】
【本次欺诈评级:s+(神跡级)。】
【能量反噬结算中……全身肌肉纤维断裂30%,神经系统过载,內臟出血。】
【系统强制维护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该死。
西里尔在心里骂了一句,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碾过,然后又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天三夜。
但他不能就这样像条死狗一样趴下。
这是最后的演出,是神格確立的关键一帧。要是现在脸著地摔个狗吃屎,之前的几万点数就白烧了。
他咬破舌尖,利用那一点点刺痛带来的清醒,强行控制著即將断电的大脑。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伊莎贝拉带著全副武装的医疗队和亲卫衝进了机库。
他们看到了那副景象:
满地都是钢铁勇士融化的动力甲残渣,那个可怕的战爭铁匠只剩下一滩铁水。而那个男人站在毁灭的中心,衣衫襤褸,白髮在余烬的热浪中飘动,背影孤寂而伟岸。
“大人!”伊莎贝拉声音哽咽,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靠近就是一种褻瀆。
西里尔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此刻半闔著,透著一股悲悯眾生的疲惫。
【倒计时:3,2……】
西里尔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的、像是原谅了整个世界的微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按的手势。
意思是:平静。
然后,他在心里按下了那个“离线”按钮。
所有的力量瞬间抽离。
他没有直挺挺地向后倒,那是尸体的倒法。他控制著膝盖先软下去,身体顺势前倾,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或者是一位刚刚结束了布道的圣徒,终於卸下了肩扛世界的重担。
这一摔,价值连城。
“接住他!快!”
伊莎贝拉发疯一样冲了上去,在西里尔落地的前一秒,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肉垫。
几名强壮的亲卫立刻围拢过来,他们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手套弄脏了这位圣人的衣角。最后还是缝合婆挤了进来,那双平时只会解剖尸体的手,此刻却温柔得像是在捧著一颗易碎的心臟。
“还活著……但他太累了。”缝合婆探了探西里尔的鼻息,抬头看向眾人,那张丑陋的老脸上满是虔诚的泪水,“他为了我们,燃尽了自己。”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这不是对长官的服从,这是对神跡的膜拜。
西里尔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一片黑暗的寧静之中,只有最后一行系统提示字在脑海里缓缓淡去:
【休眠开始。祝您好梦,骗子先生。】
不屈號的医疗舱被迅速改造成了临时的圣所。西里尔被放在洁白的维生床上,周围摆满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鲜花和蜡烛。
每一名路过的船员都会在门口停下脚步,在胸口画出天鹰礼,然后低声祈祷。
这一天,安提阿的星空被重新点亮。
旧的秩序在链锯剑的轰鸣中崩塌,新的信仰在金色的谎言中诞生。
那个来自底巢的骗子,终於把自己骗上了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