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乔峰下山之时,禪院上空一朵云中,李玄同、李秋水、李沧海三人凭虚而立,周身气息与山风云雾融为一体,將方才禪院中的衝突尽收眼底。
看到玄慈被乔峰一掌震得吐血倒飞,狼狈不堪,李秋水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拍手道:
“打得好!这贼禿驴,看著宝相庄严,满嘴佛理,身为当年雁门关的带头大哥,却是个偽君子!
人家当面问了,別怂啊!主动认了啊!
你自己不是被人矇骗的么?还怕什么丟人?
乔峰这一掌,也算替他那个糊涂爹,出口恶气!”
李沧海也是低嘆道:“一桩错事,牵连两代,苦了这许多人。”
李玄同目光深邃,看著下方,淡然道:
“这玄慈,也就比罪魁祸首慕容博强上一线,比之萧远山、段延庆、段正淳三人,都更为令人不齿。
当年他不辨真偽,轻信慕容博那奸贼的假消息,便率中原武林精锐,伏击无辜的契丹使者萧远山一家,致使萧氏家破人亡,此为其罪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事后虽心生悔意,却遮掩真相,未曾真正担责。
对汪剑通留下密信,指示不得將帮主之位传於乔峰,看似谨慎,实则是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一个无辜的孩子,更为乔峰埋下日后这『杏子林』祸根,此为其罪二。”
李玄同看了眼在少林寺外藏身远处的叶二娘,又道:
“叶二娘未婚生子,儿子被抢,脸被毁容,玄慈不知道么?
他作为『孩子他爹』,又做了什么?
他到底是嫌弃叶二娘被毁容,还是嫌弃叶二娘恶名在外?
此其罪三!”
李秋水接口,语气满是不屑:
“最可笑的是,方才他面对乔峰质问,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劝人向善』,转眼却因乔峰顶撞而恼羞成怒,被打败后又怨天尤人,说什么『养虎遗患』!
合著道理全让他占了?
別人寻仇就是搅乱武林,他当年带人杀人全家就是『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呸!双標行径,恬不知耻!这等人物,居然当了这么多年少林方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玄同微微頷首:“不错。仅从雁门关惨案来说,其所负罪孽,仅在幕后策划一切、挑起宋辽纷爭的慕容博之下。
慕容博是大奸大恶,玄慈则是昏聵偽善,都算是祸首。”
李沧海柔声问道:“师兄,阿朱那丫头的伤很重,乔峰刚学『无极神功』,能给她治好么?”
李秋水笑道:“他还做不到,不过咱们徒孙『阿华』没问题……
乔峰过不了几天,总会带著阿朱丫头去找『阿华』求医的。”
三人不再言语,目光追隨著乔峰抱著阿朱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少室山下的官道尽头。
…………
远处一处山坳里,叶二娘也在静静看著乔峰离去的身影。
她听到了寺內喧譁之声,虽听不真切,却知道一点:
“机会来了!”
她却不知,这机会是她那“孩子他爹”负重(伤)前行换来的。
叶二娘不再犹豫,逼著虚清带路。
虚清不敢违抗,知道寺中刚有变故,防守或许有疏漏,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便带著叶二娘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后山小径,偷偷潜入了少林寺。
少林寺占地极广,殿宇重重。虚清带著叶二娘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七绕八拐,来到了寺后一片菜园子。
时值午后,阳光和煦。
一个穿著灰色旧僧袍的年轻和尚,正蹲在菜畦边,小心翼翼地给几株白菜捉虫。
他神情专注,动作略显笨拙,却透著一股朴实的认真,哪怕是捉了吃青菜的害虫,还要念《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正是虚竹。
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叶二娘就莫名感到一股血脉相连的悸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是他!一定是他!
她颤抖著,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脚步声惊动了虚竹,他抬起头,看到虚清师兄带著一个陌生的、脸上满是可怕抓痕的女人走过来,不禁有些愕然。
虚竹站起身,先对虚清合十行礼:
“虚清师兄,你怎么带这位女施主来咱们少林的后院了……”
话音未落,叶二娘已经如同旋风般衝到他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脸,如同要將他刻进灵魂深处。
像!太像了!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眉宇间的憨厚,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
而那挺直的鼻樑,那方正的下頜轮廓……分明就是“他”的影子!
“你……你……”叶二娘喉咙哽咽,伸出手,想要抚摸虚竹的脸,却又不敢。
虚竹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见她神情激动诡异,脸上疤痕狰狞,不禁有些害怕,后退了一步:
“女施主,这是少林寺后院,你不该来此地……还请你快快离开!”
叶二娘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她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抓住虚竹的僧袍后领,用力一扯!
“嗤啦!”
僧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了虚竹结实却略显黝黑的背部。
只见在那宽阔的背脊中央,赫然排列著九颗圆形的、淡褐色的香疤!
这香疤並非受戒所烫,而是幼时便有的印记,是叶二娘当年生下孩子不久,亲手烫下的!
“啊哟!”虚竹惊叫一声,慌忙想要拉拢衣服,又惊又羞,“女施主!你……你这是做什么!”
而叶二娘,在看到那九颗香疤的瞬间,所有的犹疑、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化解!
“儿啊——!我的儿啊——!!”
一声充满了无尽心酸与狂喜的哭嚎,从叶二娘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將还处於懵懂惊嚇状態的虚竹死死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瞬间浸湿了虚竹肩头的僧衣。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不是做梦……不是別人的孩子……是我的儿啊!”
她语无伦次,声音从嘶吼渐渐变为哽咽的呢喃,眼中的狂乱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柔软的母性光辉。
那长久以来支撑她疯狂行事的“病痛”,仿佛隨著泪水的奔流,正在被迅速抽离。
虚竹被她情绪的剧烈转变和这汹涌的母爱弄得不知所措,但也本能地感受到,这个紧紧抱著自己的女人,似乎……正在从一个非常痛苦的地方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