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漕运总督府。
“总督大人,扬州府今年的第一批盐税已经送往京师。”
海瑞接任卫东楚,出任扬州知府,配合凤阳巡抚胡宗宪在南直隶实行改革。
忙过了夏收后,海瑞终於有时间到淮安向胡宗宪匯报工作。
“比起往年的混乱局面,今年要好很多,能多收四十五万两的盐税上来。关键是百姓的日子要比当初实行『割末银』时要好得很多。”
胡宗宪仰躺在摇椅上。战场上落下的病根,他只能坐这样的椅子,他从袖袍中拿出一份奏报传给海瑞。
“海知府提出的纲运法仅仅只是初定就颇有成效,朝廷的回信对你多有讚扬啊。”
年初海瑞携皇上圣命南下巡盐,为了解决扬州闹出的乱子,进行了大胆的施政,这才提出了纲运法。
“胡部堂过誉了,现在施行的纲运法乃是张阁老完善过后的,卑职不过是根据扬州府的情况,多提了几句建议。全国那么多的州府,情况不可能都和扬州府一样,变法要拿出適合各地的方略,卑职可没这个本事。”
海瑞惯常不喜笑,现在却乐呵呵的。
纲运法让沿海炼盐的灶户,和沿著漕运的府州的百姓的日子都好了很多。他这个当父母官的自然也高兴。
胡宗宪早已习惯海瑞谦卑的模样。
“继盐政改革后,陛下又採纳了张阁老的建议,开放海域,允许民眾出海通商。这对福建的百姓来说,到底是一件好事,只是……”
胡宗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犹豫再三,起身从案桌上拿出一份奏报递给海瑞。
“不久前,我收到了朝廷的消息,陛下欲和俺答商议封贡,开设边塞,和蒙古人通商。”
海瑞听到这则消息,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所谓封贡互市、和平相处说得好听,其中猫腻不少。
明朝封韃靼,发给俺答等人新衣服、公章等官僚用品,承认蒙古的合法地位。
而俺答蒙古部落要约束手下听从明朝的教诲,不得隨意捣乱、抢劫。
这叫封。
当然,俺答虽说读书少,也绝不是白痴,给几枚公章、发几件衣服就想忽悠他还是有难度的。
实际操作方法为,每年俺答向明朝进贡土特產,马匹牛羊不限。明朝则回赠一些金银珠宝、生活用品等。
这叫贡。
封贡是小买卖,蒙古部落上百万人对日用品需求极大,又没有手工业,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搞边境贸易。
大家找一个地方弄集市,商贩把摊一摆,你卖我买,这叫互市。
海瑞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韃子每到秋冬之际,多次犯边,虏掠姦淫我大明百姓,庚戌之变才过去多少年?封贡从道义上说不通。互市更是无稽之谈,韃子乃蛮夷,买卖是上午成的,东西是晚上抢回去的。”
胡宗宪没想到海瑞反应这么激烈,心中暗自琢磨著海瑞的话。
海瑞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我大明朝的东西,就算是烂在地里,也不卖给蒙古人。
“刚峰兄,切勿急躁。你忘了你上的那道治安疏提出的『端君道,明臣职』吗?”
海瑞也从气愤中反应过来,试探地说道:“胡部堂是说,此非陛下真实之意,而是有奸人从中作乱?”
胡宗宪欣慰地点点头:“太子开始监国了,为向天下人证明他的能力,提出俺答封贡,岂不合乎常理?”
“这不是儿戏吗?把前方將士流血牺牲和边塞百姓的苦难当做是证明自己的功绩,这样的太子如何能成为我大明朝的君父?昏庸至极!”
海瑞挤到胡宗宪的案台前,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抽出一张宣纸,提笔便写。
胡宗宪意外地看著海瑞:“你要上书?”
“太子只是监国,需从细小的政事上学习,上来就妄议两个民族之间的事情,如此荒谬的想法內阁居然通过了?”
胡宗宪抚掌大笑:“海笔架就是海笔架,这次你要弹劾谁?无论是谁,我一併署名。”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卑职要弹劾裕王府的四大讲师,胡部堂没必要掺合进来。”
海瑞的话生分了很多,他向来公私分明。
“我的老家给我竖了三座牌坊。我都五十多了,活到七十也就再熬个十几年,好不容易从詔狱里活著出来,我不会让老家人把我的牌坊拆了。”
胡宗宪有著自己的考量,海瑞因上《治安疏》一事,加之南下巡盐改革一事,在朝中已变成了孤臣。
而胡宗宪又是倒台严家的核心成员,现在朝中有名有姓的官基本都参过他一本。
如今胡宗宪活得还不错,比大多数人强。
所以谁也不待见他。
胡宗宪说得好听,其实无非是想给內阁那群人找点麻烦。
……
京师,六必居。
小店面前掛著一块牌匾,上面写著:產地必真,时令必合,瓜菜必鲜,甜酱必醇,盛器必洁,水泉必香!
自从那位传奇的直臣海瑞被陛下特赦后,隨著他仕途越发昌盛,六必居將海瑞题字的牌匾掛了出来。
这小小的六必居之中故事不少,食物口感也相当不错。
往来食客、商贩小卒、赶考学子皆慕名而来。
“听说这里本叫六新居,皇上酷爱这里的小菜,听说店名叫六新居,觉得不好,便改为了六必居。皇上都爱吃,一会月奴多吃些。”
厉虎牵著女儿的手,低著头介绍道。
“兄台能和我讲讲,为何要改名为六必居?我从南直隶来的,从没听说过。”柳忘机好奇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厉虎目光不善地打量突然来搭话的柳忘机。
“掌柜,沏壶高的。兄台儘管说,我看这里没有多余的位子,总不能让贵女站著吃,不如和在下拼个桌。”
见柳忘机如此上道,厉虎放下了戒备,將女儿厉月奴抱到椅子上。
“兄台很爱你的女儿啊。寻常人家,这么大的女儿该嫁人了,你却还带在身边,爱护之意再明显不过。”
“若是能寻个好人家嫁了,我也死而无憾了,可惜小女从小便不能说话。”
厉虎自嘲道,愁容满面。
柳忘机顿时停了这话题,当著什么都没发生,换上笑容。
“茶来了,兄台可还没给在下讲这六必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