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皇权和神权高度绑定。
自汉高祖斩白蛇起事到本朝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母亲吞丹受孕,凡此种种,皆说明嘉靖很有必要在百官面前走上这么一趟。
嘉靖就不信开完这场早朝,诸如海瑞还能上书骂他。
天地君亲师,海瑞敢骂君,如何敢骂天?
“起驾吧,晚了那些言官闻著味就该过来了。”
嘉靖坐回轿子,抬轿子的太监隨即缓缓调转方向。
“主子,主子,这不合祖制,也不合礼制啊。”
黄锦跪在地上懵了好一会,见嘉靖的轿子走远了才起身狂奔,边跑边大喊。
嘉靖听得心烦,本来这会他应该在万寿宫打坐。
“再喊你就去应天守皇陵吧!”
轿子外的黄锦终於停住了喊声,只好重重哎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嘉靖,心中想到。
『老祖宗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午门。
嘉靖站在午门高耸的城墙上,居高临下看著零零散散聚集起来的官员。
“哼!”
嘉靖观察了午门前的官员好一阵,冷哼道。
“这就是我大明朝的官员,还是京官。”
黄锦往下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解地说道。
“主子,奴婢看下面官员人数眾多,想来他们都是按时到达,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到的差不多了。总好过弘治年间,请假人数高达千余。”
“那朕派锦衣卫挨家挨户通知他们来的,他们敢不来吗?”
黄锦不知道的是,嘉靖经过几天的打坐,视力和听力已经远超普通人。
午门墩台离地面12米高,即便是夜色正浓,嘉靖仍然能看清楚午门前官员的表情,以及听清他们的窃窃私语。
“黄锦,让你的人下去,將这几个打一顿。”
“主子要不要让奴婢驱逐他们。”
嘉靖冷笑摇摇头,夜色中笑容掀起诡异的弧度,更显神秘。
“不能坏了规矩,用廷前失仪的理由吧!”
黄锦心中警铃大作,皇上对规矩还不屑一顾,现在却说不能坏了规矩。
黄锦怀著对嘉靖的深深敬畏,恭敬行一礼,快步离开了午门墩台。
……
天色见亮,太阳循著它亘古不变的轨跡又一次照在了巍峨的紫禁城。
白雪覆盖殿宇楼阁间,奉天门广场上的左右两列百官个个裹上了厚厚的外套。
唯有嘉靖身披单薄龙袍,行走在百官之中。
隨著嘉靖写意的步伐,沿途官员纷纷跪下。
“臣叩见陛下,吾王万岁,万万岁!”
『莫非传闻有误,陛下根本没有病重,看这样如神仙下凡的模样,岂非得道?』
这是所有见了嘉靖的官员心里的想法。
皇上看起来春秋鼎盛,似乎朝局走向稳定。
裕王派系和徐阶势力的官员都指望著在新一轮的权力洗牌中获利。
身处中立的张居正若有所思,前些天嘉靖病重,朝廷中很多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今日的早朝怕是不会善了。
嘉靖走上阶梯,立於御座前,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诸位,请起吧。”
鸿臚寺的官员率先从皇上圣容中缓过神来。
“早朝开始,有请都督府奏事!”
身穿緋袍,衣袍上印著走兽的官员从一侧站出来。
明代的武官官服印的是走兽,文官印的是飞禽,而緋袍则是一品到四品的官员。
嘉靖从脑海搜索著记忆,此人是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王崇古。
“微臣有本陈奏。”
“准奏!”
“自去年秋收起,北方俺答多有进犯边关,因汉奸赵全献策,边关百姓惨遭洗劫。现有蓟辽总督谭纶上书朝廷,请求主动出击。”
嘉靖知道这回事,北边俺答不断骚扰边关,其意图並非要掀起大型的战爭,只是想藉此为由威胁朝廷答应封贡,开市互通。
“朕知道了,让下面兵部和礼部再议,不要轻易起兵。”
王崇古行了一礼,回到了官员队伍。
“请刑部奏事。”鸿臚寺官员喊道。
“臣有事启奏。”刑部尚书刘自强出列行礼喊道。
“准奏!”
嘉靖目光转向刘自强这个王金案中立过功劳的臣子。
“启稟陛下,日前王金已经伏法,悉数家產皆充入国库。但臣在整理本案的受害人宋恆遗物的时候,有重大发现。”
说著刘自强从袖袍里取出一份信件,高举头顶。
“这是白云观道士的遗物,上面详细写明方士王金打著正派道家的名號,利用各地道观搜罗財物和金贵药材的记录。其中晋商与王金来往的帐册,臣等已经追查证实。”
司礼监隨堂太监冯保从刘自强手里接过信封,快步走到御座前跪到呈递给嘉靖。
嘉靖默不作声看了会信封的內容,心中暗笑。
这是他安排锦衣卫放到宋恆身上的。晋商和各地的道观剥削百姓,富得流油,千万不能放过了。
“朕知道了,你们刑部按我大明朝的律法下去查吧。”
隨著嘉靖的话音落下,刑部尚书刘自强跪下高呼道。
“陛下圣明,吾王万岁,万万岁!”
就当刘自强回到队伍时,变故陡生。
一个身穿绿色袍服,身上印有飞禽图案的官员出列高喊道。
“臣有事启奏。”
鸿臚寺官员马上急道。
“胡应嘉还没轮到你吏部启奏,快点退下。”
嘉靖反而来了兴趣,挥手阻止了先要上前维持秩序的锦衣卫。
早朝来的基本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百官身上袍服多是红色,而胡应嘉身上的绿色在奉天门广场上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至少位列百官前方的高拱是这么觉得的。
绿色袍服多是言官,而吏部是徐阶的地盘。
“准奏!”嘉靖浑厚的声音响起。
“谢陛下,臣弹劾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高拱身受皇上大恩,却在皇上病重之时脱离值守,擅自回家,並將其值房內的物品尽数搬回家中,臣实在不知其有何用心。”
胡应嘉此话一出,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一片譁然。
能在京城为官,必然是见多识广、从科举场上杀出来的人杰。
谁不知胡应嘉这份弹劾到底是想说什么。
结合刚刚结案的王金一事,胡应嘉的意思就很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