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这个自信,喻晔清会因与她的关系放兄长一马,她如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喻晔清回常州,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着这个念头?
若是要查战马的事,便不能太过张扬,所以与她言语时,才这般沉默,所以他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打算告诉她。
她楞在原处,越是这样,宋迹琅便越是害怕,他忙给她又倒杯水:“二姐姐你别急,如今兄长还没回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此事告诉兄长才是,原本我还想着,若是姐姐知晓喻大人去处,届时见上一面,说不准还能提前有个转圜,可如今……算了,还是先寻兄长罢。”
宋禾眉回过神来,对着他点点头。
宋迹琅转身要走,她想起来什么,赶紧叫住他:“兄长回了外祖家,你不必亲自去唤他,也不要将此事先告知,派个小厮去,只说家中有事,叫他赶紧回来,还有,再告知他喻晔清已经离了常州。”
宋迹琅不解:“这是为何?”
“你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办就是。”
宋迹琅还是很听她的话,闻言虽还是愣了一瞬,但还是即刻出了院去。
宋禾眉深吸了两口气,扶着一旁的圆桌坐下,将此事细细思索一番。
瞒着兄长,是怕他因为畏惧又要偷跑。
这又不是什么小打小闹,若只是私仇,跑了便跑了,要么天涯海角再也寻不到他,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要么便是等着人家将过去的仇恨都淡忘,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此事牵扯到了朝廷,那便不是能跑得了的,且不说棒打出头鸟,被抓回来了以后定要狠狠重判,即便是真得能逃离,难不成还要一辈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还是得先叫兄长回来再说,先不要将朝廷的人惹怒,后面的事才能想办法转圜。
宋禾眉闭上眼,方才一个急火冲得她有些眩晕,待眼前转着圈的黑暗稍稍消散,她才发觉她眼眶有些湿润。
她分不清究竟是因替兄长着急,还是因喻晔清。
她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将那份心思宣之于口是对的,否则在他心中,他该是如何笑她?
笑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那样深的仇怨,竟还觉得他能一点不在乎,还会娶她?
他何止不曾忘却,甚至他从一开始便带着目的,等着正当的理由清算此事。
——
出了这种事,不好告知爹娘,父亲本就病着,若是知晓怕是家中真要直接挂了白布,而母亲心力交瘁,若是知晓了也只有跟着一同发愁的份。
兄长确实被稳住,安生从外祖家回了来,只是还不等商议对策,第二日便被衙门的人给带走,嫂嫂知晓后大闹了一场,怨怪他们将兄长给骗了回来。
宋禾眉自己本就是外嫁女,插手娘家的事,免不得会被嫂嫂的怒火殃及,幸而迹琅将此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嫂嫂要怨,看在爹娘的面上也怨不出口,更是指望着迹琅能将兄长给捞出来。
叫了小厮去衙门打听,只知晓此案并非是县令来审,而牵扯战马一事之中的人,尽数被关在了牢狱,塞了多少银钱都不准人见。
如此又等了三日,才突然来人传了消息过来——那位巡察御史,回来了。
宋迹琅急匆匆出门,眼见着宋禾眉即刻套了匹马要随之一起,当即开口阻拦:“姐姐,我一人去便是了。”
这几日宋禾眉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不论什么前两日才交颈的私情,而是此案便得亲自看着审才能知晓内情。
她沉声道:“我与你一起去,你那个二姐夫怎么样也算是个官,说不准这时候能有点用。”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她必须当面弄清楚。
第七十章 绯红 亲昵与旖旎,注定留下……
分不清是因现在的天气,还是因头顶的幕篱,亦或者是心中的不安与烦躁,让宋禾眉即便是骑马而行不停有风拂过,也仍旧觉得闷热到喘不上气来。
她夹紧马腹,驾马跑的飞快,叫身后的宋迹琅都险些没跟上,直到眼见着前面不远处的官府门头,这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公堂之外,已经围了些人,真来瞧热闹的没几个,剩下的要么是靠卖消息混饭吃的闲人,要么则是牵扯进此案的家眷。
越是要靠到近前,宋禾眉便越觉得喘不上气,许是即将要再见喻晔清,亦或许是因隐隐觉得,战马一事,好似并非只生意那般简单。
如今还未升堂,一眼看过去堂外没几个面色好看的,宋禾眉站在了最外面,眼瞧着里面挂着的明镜高悬,心却止不住地往下沉。
宋迹琅同相熟的人寒暄了两句,这才回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姐姐,你也别太过担心,兄长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只要细审下去,必定能还兄长清白。”
宋禾眉听得出来他是在安慰自己。
因她心中想的明白,兄长当初做这个生意,弄得都似犯了魔仗般,后来生意不成,仍是不肯放弃止不住地奔走,他当初说最后那些战马都寻了门路贱卖,可如今回想,真的是贱卖吗?
这些猜测她不好同迹琅说,亦是怕他承受不住,如今也只得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背:“但愿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堂内终于传来了声音,才见衙役从中而出,宋禾眉掀开幕篱的一角,朝着堂中看去。
衙役依次站定,才听似有交谈声,再向内细看,便见似有一团绯红,进而才有一颀长身影慢慢显出。
宋禾眉从未见过这样的喻晔清,那一身绯红晃人眼,更衬他眉目冷厉,清正端肃。
官帽上的獬豸也好,身侧县令的毕恭毕敬也罢,她也第一次这般清楚地意识到喻晔清如今的官身,一官一商,他们之间本就遥远的厉害。
更何况如今他是还是主审官,而她则是囚犯家眷,他坐在高堂之上,她则是连看审的前排都挤不进去。
喻晔清落座上首,长指拾叩惊堂木,低沉的声音似浸过寒潭般叫人听了生生怯:“宣犯人入堂。”
言罢,他凌厉的视线扫过堂外众人,无人敢在此时喧哗。
宋禾眉朝上首看去,也不知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还是喻晔清猜到了她会来,那双寒眸竟正好与她对视。
他的眼底满是漠然,没有丝毫意外,但也没有羞辱亦或者嘲弄,他平静的好似一处静湖,曾经的亲昵与温情没有留下半分起过涟漪的痕迹。
可他偏又这样,视线不曾偏移地盯着她看,让她有些想不通,喻晔清想看到什么?
想见她自责无助?还是苦苦哀求?
肩膀上再次落下重量,迹琅的声音响在耳边,进而他的手在她面前朝一处指了指:“二姐姐,兄长在那!”
宋禾眉率先将视线移开,攥着幕篱一角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顺着迹琅指向处看去,被压上来的算上兄长一共七人,待被压着跪下时,兄长跪在最前面,想来或是因他在其中犯错最重。
喻晔清凝眸看向堂下之人,抬手展开桌案上一处卷轴:“这上面,可是你们的押印?”
远远瞧着,似是个什么契,左下处密密麻麻的红,怕是这七个人的押印都在上面。
跪着的七人一声接一声地应是。
喻晔清眸色一沉,声音更是沉厉:“擅售战马于北魏,此乃通敌之罪!”
宋禾眉瞳眸猛地一颤,面上血色当即褪去,一口气哽在喉中险没能喘上来。
竟是转手卖到了北魏去,他怎么敢的!
通敌之罪,若真落了下来,往轻了 说要抄家流放,若是往重了说,灭九族都不足惜。
宋禾眉额角猛跳,诛九族……难怪当初喻晔清会说,她不在邵文昂九族之列。
这哪里是要抄邵家,这分明是要抄宋家,那他当初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生怕抄宋家时,她不算在内?
身侧的宋迹琅腿都软了,低声唤她二姐姐,宋禾眉分出心神来拉住他:“别急,这事还没有定论。”
而堂下跪着的宋运珧也在惊诧后反应过来,也管不得什么体面,直接对着上首的喻晔清猛磕两个头:“大人明察,小人做些小本生意罢了,便是有天大的胆子都不敢通敌之事,小人确实卖了马,但那收马的人说,是要去卖给马车行亦或者走镖的人家,小人家中还留有字据凭证,可供大人明断。”
此话一出,堂下其余六人也忙跟着附和。
喻晔清慢条斯理将书契收拢,冷眸向他们扫了过去:“是吗?”
他抬手,身侧的县令便寻出一本账簿,恭敬递上,喻晔清抬指接过,亮给堂下人:“宋大郎君,这账簿你可认得?”
他语气中不含半分情绪,亦不涉半分私怨:“此乃衙役捕你之日,从你书房中寻出,有一处近向涉及私产,不知这是宋大郎君哪一份的进项?”
宋运珧眼神躲闪,跪俯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解释却也不敢承认,不知盘算了多少理由,但半晌都没能挑出个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