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眉不愿再与他纠缠,对着濂铸道一句跟上,便朝着后宅方向走去。
喻晔清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会忍不住撇一眼快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没抱也没哄,方才的几句话近乎都能算得上是责备。
春晖颔首立在旁侧,见他迟迟不动,到底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喻大人,这边请。”
“金儿。”
喻晔清陡然开口,沉冷的语调放在这深夜里,叫人听了忍不住后背一紧:“她似与小郎君并不亲近。”
春晖冷不丁被叫了以前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大人的话,夫人说严母慈父方成才,对小郎君也确实严苛了些。”
喻晔清视线收回,看了一眼颔首的金儿。
她现在叫什么?春晖?
不是说不愿意给丫鬟改名字?所以,到底还是改了?
喻晔清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再开口,提步向客房走去。
而另一边宋禾眉径直回了后院,濂铸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素晖一直在院子守着,瞧见人回了来,当即出来将濂铸抱了起来:“走罢小郎君,瞧见夫人回来你该放心了罢?快跟奴婢回去睡觉罢。”
宋禾眉刚迈步进屋子,听见这个声音便下意识回过头去,很是不赞同地看着素晖:“把他放下让他自己走,整日里抱来抱去,太过娇惯。”
素晖闻言不敢不从,当即将人放了下来,而小濂铸浑然不知自己被嫌弃,仍旧要挪动着步子跟着进屋去,口中还一直喊娘。
宋禾眉忍无可忍,蹙眉看他,声音也冷了不少:“说多少遍,不许叫娘,叫母亲。”
他的生娘只有曹菱春一人,她不想抹去了曹菱春的痕迹,更不想占了这个位置。
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一辈子生分疏离地过下去最好,她不求他给她养老,只希望日后互不打搅最好。
可小濂铸什么都不懂,甚至还有点委屈,他听话地改口叫一声母亲,仍旧往屋子走,却因为门槛太高,直接绊了上去重重扑到地上。
素晖见状当即要扶,宋禾眉嘶了一声,她便不敢再动,只等着小濂铸自己爬起来,圆溜的眼睛里已经含了泪,却忍着不落,还要向前走。
宋禾眉回身坐在扶手椅上,在她蹙眉的盯视下,濂铸仍旧小步挪到她身旁,轻轻抱住她的小腿,将脸埋在她的裙角上,呜呜咽咽道:“疼。”
顿了顿,他又加两个字:“想娘。”
宋禾眉实在没忍住抬手扶额,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她回常州这一趟确实去了很久,连着路上与在宋府小住几日,满打满算也快有一个月。
才一个月便想她吗?
邵老大人没出事之前,张氏动不动便要过来常住,心疼儿子又心疼孙子,濂铸却同张氏并不亲近。
起初她还觉得痛快,张氏算他杀母仇人,他本就应该对张氏疏远些才对,可后来濂铸越来越爱亲近她,便有些不妙,张氏总觉得是她背地里使手段挑拨他们祖孙的亲近,跟着时不时就要敲打她。
再后来张氏随着邵老大人去被贬,走了这般久了,怎得没见他说一句想祖母?
宋禾眉咬了咬牙,忍不住暗骂一声,当真是随了他那个死爹,对他好的不屑一顾,对他不好的偏眼巴巴往上凑。
感受到濂铸一直在裙角上轻轻蹭,她又气无奈,最后到底还是把小人给抱了起来,放在腿上。
她看了看濂铸的手和腿,都未曾擦伤,这才继续板起脸来:“都没伤疼什么?娇气。”
濂铸当即把她方才的训斥都忘了个干净,蹭着往她怀里倚,蹭着她的肩窝,又开始叫娘。
又是这样一副没皮没脸的撒娇模样,像她年少时曾养的那只小狗,那小狗还打碎过她的很喜欢的一个瓷瓶。
只不过后来娘亲嫌它闹腾就给它赶到了外院,她每次想去瞧一瞧,都得绕好久的路。
忆起那个瓷瓶,宋禾眉陡然想起来,当时她怕娘亲知晓会把那狗给撵出去,她也忘了怎么叫喻晔清知晓了此事,最后还是他帮着沾了回去,手法极好,不仔细瞧都瞧不出来曾碎过。
她当时很高兴,还说喻晔清这手艺去瓷器店做活都成,留在宋府都是屈才,年头太久,她已经记不清当时喻晔清说了什么,只记她赏了他很多银钱,算是酬谢。
但年少时的喜欢变的很快,再后来那瓷瓶去了哪,她也不记得了。
宋禾眉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怀中的濂铸身上,紧跟着想起喻晔清的话,抬手捧起了濂铸的脸,仔细端详,还对着素晖道:“你来看看,他生的像不像邵文昂?”
她仍旧清楚记得,濂铸出生时,刚被擦干净了身子便塞到了她怀中,那时她看的第一眼,便觉得同邵文昂生得像,一样的让她讨厌。
但如今也不知是长开了,还是怎么得,竟越来越像曹菱春,都说儿像母、女像父,现下瞧起来,倒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讨厌。
素晖想的与她一样,吞吞吐吐道:“像的不多,倒是更像那一位……”
宋禾眉也不生气,听着濂铸继续唤娘,她也懒得再纠正,干脆什么也不说,任由他躺过来依偎在她肩窝里。
没过多久,他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素晖瞧着他额角出的汗,用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忍不住道:“这段时日,小郎君动不动就要问夫人何时回来,今日更是一日都没睡,就等着您呢。”
宋禾眉没说话,也正是这会儿的功夫,春晖回了来。
她抬眸看过去:“人安顿好了?”
春晖应了一声是。
宋禾眉抿了抿唇,轻咳了一声问:“他可还有说些什么?”
春晖犹豫一瞬,才开口道:“倒是问了一句,夫人同小郎君是不是不亲近。”
宋禾眉眼底闪过疑惑,这人问这个做什么?
她想了想,这才终于想起来,邵家若是被抄家,她能平安无事,但濂铸必要受牵连。
她眉心微蹙,心也跟着沉了沉,看来明日得同邵文昂好好说一说此事才是。
宋禾眉直接将怀中的小人包起来,春晖素晖抬手要接,她轻轻摇头:“不必了,今夜跟我睡就是。”
她起身走向内寝,将濂铸轻轻放在床榻上,这才环着他睡去。
次一日早,她掐算着邵文昂出门的时辰,提前起来梳洗穿戴,正好濂铸醒了,连带着将他也收拾了一番。
刚出了院子,便迎面遇上从主院出来的邵文昂。
对视一眼,邵文昂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眉儿,你怎得是从后院出来?”
宋禾眉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别是几口黄汤入了肚,脑子都跟着喝坏了罢?
她强扯了扯唇角:“夫君说笑了,我不从后院出来,还能从哪呢?”
难不成还是他的主院吗?
邵文昂也不知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眼底有一瞬闪躲,但紧跟着便哈哈笑了两声:“瞧我,昨夜吃酒吃糊涂了,都忘了你已回了来。”
他在自己身上拍了两下:“该打该打。”
宋禾眉懒得同他多说,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夫君,有件事我想与你详谈——”
“眉儿,有什么话,待我回来再说罢。”
他理了理衣襟:“今日我与喻大人一同去衙门,迟了可不好。”
宋禾眉才反应过来,喻晔清顶得巡察御史的官不是吃干饭的,还有稽查之责。
她抿了抿唇,只得点点头:“好,那我等夫君回来。”
她抬手,春晖便递过来一个香囊。
幸好她早有准备。
她上前一步,亲自将香囊系在邵文昂身上,好能狠狠压一压他身上的污气,免得出丑再给她丢人。
可刚搭上他腰间,便陡然听见喻晔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邵大人与夫人,还真是夫妻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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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她不喜欢我,她也不喜欢孩子=孩子是我的
宋禾眉(疑惑):这人还真去学看面相了?
来晚了,本章揪红包~
第四十四章 受罪 看来他们夫妻,也并……
冷不丁听见喻晔清的声音,宋禾眉手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便继续手上动作,将香囊细致地穿戴在邵文昂的腰间。
以往这种事本不用她来做,但今日也是着急了,想赶紧给他打发走,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凑巧。
喻晔清的语气难辨喜怒,毕竟是在邵府,他只站在月洞门处,并没有贸然踏入属于后宅的地界,还是邵文昂先一步笑着对着前面人拱手:“让喻大人见笑了。”
喻晔清灼热的目光落在宋禾眉身上,似要将她看穿一般,沉默片刻才道:“得妻如此,乃大人之幸。”
他语调冷冷的,分明说的是句好话,但却莫名听不出什么好音来。
尤其是听在宋禾眉耳中,总觉得似在嘲讽。
她心中隐有不安,也不知是昨夜喻晔清的所言所行,还是因朝廷莫名派遣巡察御史前来,再看邵文昂,提着个脑袋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想正经事,可别被旁人设了个圈套就着急往里钻,反过来还要再坑害她与濂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