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是啊,曾几何时他也跟江遥一样,总觉得太婆是不会离开自己,是永远会在后院等着自己的。
    灵棚外面,那棵遮蔽了小半个院子的大树被夜风吹过,树叶细碎作响,犹如无数低语。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宁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刻骨铭心地读懂了这两句。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泪流满面,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利峥,你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连对你最好的太婆也要舍弃?
    “宁哥,宁哥!”江遥扑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擦他脸上汹涌奔流的泪水,“别哭,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宁悦并不知道,就在灵棚背后,不到三米的距离。
    一墙之隔,利峥静静地站在后巷里。
    夜色如墨,一弯残月被乌云遮蔽,偶尔露出来,清冷的月色照在他脸上,描摹着他硬朗英俊的五官,也照出了他强自压抑的悲恸。
    宁悦在哭……
    他在哭啊。
    墙那边,是他倾心相爱的恋人,是曾经发誓要一辈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在艰难苟活的岁月里坚持给他一碗热汤面的恩人。
    仅仅就隔了一道墙,这堵墙在他面前如此低矮,年少时候他就能一跃而过……
    可是他不能。
    利峥缓缓倾身上前,把额头贴上了粗糙冰冷的墙面,死死地抵着。
    他闭上眼,高大身躯无声地剧烈颤抖着,两行热泪从浓睫下缓缓流淌过面颊。
    朦胧间,夜风吹拂,他仿佛感受到有一只枯瘦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轻轻地抚摸着。
    是你吗……太婆?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利峥猛地睁开眼睛,惶然四顾,凄清的月光下,后巷更加破败,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是啊,早就确定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这条不归路,他一个人走下去就够了。
    利峥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沉静,他转身走向巷口,黑色大衣下摆旋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一边走,他一边掏出手机按下了号码,几乎是立刻就被接了起来,文静秋沉稳的声音响起:“喂,利总?”
    “可以开始了。”利峥低声说。
    “您确定吗?时机还是有点早。”
    “确定。”利峥站在巷口,转身望了一眼他刚才倚靠过的墙壁,想象着此刻的宁悦正在那堵墙后恸哭,心里犹如塞满了冰雪,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结束吧……”
    第222章 谁举报的?
    宁悦不眠不休地给林婆婆守了七天灵。
    中间被刘叔刘婶劝了好几次,实在撑不住才去睡了几个小时,一睁眼又继续回来跪着烧纸。
    刘婶叹息:“宁悦,你是个实诚孩子,但也要顾着自己身体,你这样……让婆婆知道了,她走也走的不安心。”
    宁悦垂目,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黑影,轻声说:“肖立本不回来,那我就替他给太婆守灵,这是我们欠太婆的。”
    “唉……”刘婶欲言又止,给他端了稀饭和小菜,“吃吧,人得吃饭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活下去,等再过个几年,你回头看看,再大的悲痛也能过去,人哪,得往前看。
    “燕子死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疼得我每天都在想,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不如跟她去了算了。后来又想,我得活啊,我多活一天,就能替燕子多看这世界一眼,总能看到坏人遭了报应……你也一样,你这么年轻,未来还很长,大有希望。”
    宁悦自嘲地笑了笑。
    希望?
    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希望?
    他在小院守灵的这几天,利峥不知道在干什么。
    想必他那个荣康计划已经顺利推行,他又可以拿着这份功劳回利氏邀功请赏了。
    宁悦闭上眼睛,机械地一口口咽着温热的粥,同时疲惫和痛苦淹没了他全身,眼前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如果……他能活过1999年,在二十一世纪来临的时候,他还能做什么呢?
    *
    第八天是送林婆婆的骨灰盒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刘婶就起来张罗,特地买了一块豆腐,滚水烫过,捞出来切成小块,浇上酱油,摆在中间。
    “吃吧,吃了好送婆婆上山。”刘婶红了眼眶,看着桌子对面的空位。
    刘叔也看了过去,唏嘘道:“去年这桌子还坐不下呢。”
    宁悦突然站了起来,去厨房又拿了个碗,盛好稀饭,端端正正地放在林婆婆的位置上,沙哑着声音招呼:“太婆,吃饭。”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带着早春的微暖,刘婶回身偷偷抹去了眼泪,强笑着说:“对,还是整整齐齐的四个人,吃饭,吃饭吧。”
    这顿饭大家吃的很沉默,到最后刘婶收拾碗筷的时候,宁悦才开口:“刘叔,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这就走吗?江遥不是说了也要来送?等他一下吧。”刘叔不明所以地问。
    宁悦摇摇头:“江遥……父母双全,前途无量,咱们自己的事自己做,就别麻烦别人了。”
    他和江遥始终不是一路人。
    所以,在那个晚上,江遥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宁悦果断地推开了。
    肖立本和他纠缠的这十二年,让他伤痕累累,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接纳江遥的一片真心。
    “也是。”刘婶赞同,“那孩子年轻不懂事,人家父母该怎么想我们呢?这种文化人家庭,忌讳多,别扯上关系才好。”
    她端着碗筷去水池,又叮嘱:“老刘,去街上叫个出租车,停巷口就行,我们马上过去,宁悦,你去婆婆屋里看看,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带上一起埋了,对老人也是个陪伴。”
    宁悦答应一声,走到后院,推开林婆婆居住的屋门。
    主人不在了,室内一片冷清,凄凉的感觉迎面袭来。
    这让宁悦的眼泪又差点夺眶而出。
    他泪眼朦胧地打量室内,东西少的可怜,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大衣柜和两个叠放在一起的箱子。
    那些喂养过他和肖立本的咸菜缸,都已经消失无踪。和其他东西一样,都已经被林婆婆提前处理掉了。
    她……是一个不愿意给后辈添麻烦的老人。
    “太婆。”宁悦对着空气颤声问,“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物件,告诉我,我带去给你。”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小桌子上的镜子里闪过宁悦自己的身影,又好似有一道锐利的光芒闪过。
    宁悦仔细一看,是林婆婆的床头灯上挂了一把黄铜钥匙,此刻上午的阳光照过来,反射出的光线照在镜子里,晃了他的眼。
    这是哪里的钥匙?
    宁悦回头看了一眼,两口箱子上并没有挂着锁。
    钥匙挺大,不像是什么小箱子抽屉上的,大约是房门钥匙吧。
    宁悦这么想着,也没放在心上,又找了一圈,太婆的生活简朴到了极致,仿佛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其他的多余物件一概没有。
    实在找不到可以随葬的物品,外面又传来刘叔的招呼声:“车来了,宁悦!抓紧点。”
    宁悦答应一声,匆匆出门,去灵棚里抱出了林婆婆的骨灰盒,冰凉而沉甸甸地落在他怀里,他竭力忍住泪水,轻声招呼:“太婆,走了,我送你上山。”
    他刚走到月亮门附近,忽然听见外面一阵纷乱,脚步声又多又急,好像有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紧接着就听见充满怒气的声音:“老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刘叔莫名其妙,看着突然出现在院中的一群人,个个横眉立目面色不善,也发了脾气:“一大早的,上门来吵架啊?去去去,我们家今天有重要的事,没时间跟你们掰扯。”
    他挥手驱赶,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脸红脖子粗地质问:“之前整个望平街都换房,只有你家不换!一定是你早知道!”
    立刻就有人围了上来,乱哄哄地指责:“是啊,老刘,大家邻居一场,你有内幕都不告诉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不行!你得负责!”
    “我负个屁责!”刘叔被推搡得火大,挥舞双手要挣脱,“哦,不是你们眉开眼笑的时候了?我说我不换房,你们不是还笑话我吗?今天跑来干什么?让开!”
    刘婶也提高了声音:“让开!我们急着出门!”
    “你们还想出门!”有人急了眼,伸手拦住了去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周围人纷纷鼓噪附和,把刘叔刘婶包围在了当中:“对!这事你们得负责!”
    一片吵嚷之中,突然一道冰冷的水流从天而降,没头没脑地泼洒在这群人头上身上,他们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哎哎地跳着脚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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