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利峥……是他永远失去的爱人。
失去,比死了还要可怕。
至少死了的肖立本不会对他说:“宁悦,我后悔救了你。”
现在,他在这个重生世界里最后一个锚点也没有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宁悦浑浑噩噩都记不清楚,只是麻木地跟着,中间似乎还停下来签了字,他也没有看纸上写的什么,拿过笔来就签。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抱着骨灰盒回到了望平街,刘叔叫了殡葬店的人,在后院搭了个简易版的灵棚,周围放了几个花圈,风吹过的时候粗糙的纸花簌簌作响。
当中放了一张林婆婆前几年拍的照片,神情和蔼,甚至还在微笑。
“那天啊,还是婆婆主动叫我们去照相馆,说早点拍好遗照,别到时候要用了抓不着。”
夜幕降临,刘婶在旁边敲着黄纸,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轻声细语地说着。
宁悦挪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哑声附和:“太婆对生死看得很开。”
“是呀,我们平时都怕说话触霉头,她老人家倒是不怕忌讳,还带着我们去立遗嘱呢。”刘婶把敲好的黄纸放到火盆里,叹息了一声,“宁悦,你也别太伤心了,你刚来望平街那一年,婆婆遇上心梗这么个大劫数,差点就没了,她自己都说,这十几年是捡回来的命数,是遇见了你才有的福气。”
宁悦红了眼:“我算什么福气,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甚至如果不是他来了望平街,刘燕子就不会遇见周明红,也就不会死……
宁悦此时只觉得万念俱灰。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贪心了,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改变自己穷困惨死的命运,他重生归来谋划了那么多,却牵连了太多无辜的人?
所以他才会落得现在一无所有,连最后的温暖都失去了。
宁悦哽咽着把头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让泪水尽情地流淌。
第221章 我累了
第一个来吊唁的居然是小郭。
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吊唁,小郭这天照例来望平街打卡,看到门口的白纸就觉得大事不妙——不能是自己经常死皮赖脸来打听,把老人家气出意外了吧?
他犹豫着是不是掉头就走,但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宁悦,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门。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宁悦孤零零地跪在灵棚里,好容易找到人的喜悦刚浮上心头,就被这景象给惊呆了。
“老太太……走了?”他不敢相信地问,“昨天我来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甚至还有力气骂他,赶他走呢。
宁悦垂着头,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跪在那里形销骨立,小郭顿生恻隐之心,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难过,但也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不然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会担心的。”
“谢谢。”宁悦沙哑着嗓子说。
刘婶本来担心地张望,趁机走过来劝说:“你一夜没吃没喝,我熬了粥,正好来了客人,别跪着了,起来跟人家说说话,啊?”
宁悦麻木地动了一下嘴角,并不出声,小郭很有眼色地配合:“阿姨说得对,你先起来,歇一会儿。”
他搀扶起宁悦,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麻木僵直,和上次银行门口见到的时候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宁悦固然狼狈,但精气神还在,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丧失了意志,眼睛里一片晦暗。
刘婶端来了碗,小郭自告奋勇:“我来喂你?”
“我自己来。”宁悦拒绝,双手捧着碗,艰难地咽了下去。
看着他消瘦的侧脸,小郭本来想就放鸽子的事兴师问罪的心彻底抛到脑后,关心地问:“事发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好吧?要不要我叫人帮忙?在殡仪馆开个追思会什么的。”
“不用。”几口温热的白粥下肚,宁悦稍微有了点活气,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轻声说,“太婆……不喜欢热闹,她清清净净地走了也好。”
小郭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搜肠刮肚地想为宁悦能做点事,赶紧又问:“墓地准备好了吗?青龙山就不错,我托托关系,让他们把山头的好地方拿个位置出来。”
“也不用……太婆自己买好了。”宁悦捧着碗,机械地回答。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真该死啊,什么都要太婆自己准备好。”
在他最风光的时候,在华盛如日中天的时候,林婆婆依然住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他甚至都没想过老人家的身后事该如何安排,还要让太婆自己张罗。
当年他和肖立本,挣了五百万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放出豪言壮语要给太婆养老,让她安享晚年。
但他们一个都没做到。
太婆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立遗嘱,拍遗照,买墓地的呢……
宁悦根本不敢想下去。
肖立本固然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对了。”小郭看他喝完了粥,才小心地问,“你上次跟我说要我帮忙,是什么事啊?趁我来了,赶紧说,说了我赶紧给你办。”
宁悦吃力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是他拿了利丰置业的账户,想让小郭帮忙查一查,能更进一步的话,查一下老人们的大额贷款是怎么违规发放的就更好。
他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终于破开迷雾,抓住了重要线索,可以一举把整个洗钱计划给揭开,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利峥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结果呢?结果就是他现在跪在这里,而太婆化成了一张黑白遗照。
“没有……”宁悦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说,“都过去了,不需要帮忙了。”
“真的?”小郭不相信地问,“宁悦,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跟我说,我能力小,解决不了的话,还可以找人帮忙。”
宁悦垂下头,轻声而坚决地重复:“没有,都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句话:“你以后别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
小郭走后,宁悦又跪回灵前,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似乎是有人来了,上了香,鞠了躬,叹息地对他说着节哀,他也不关心,机械而麻木地跪着。
宁悦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早春的寒风吹在身上,寒冷彻骨,他哆嗦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着黑白照片上的太婆依然和蔼地对自己微笑。
旁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大概是刘婶怕自己夜里冷准备的。
火盆早已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宁悦挪动着僵直的身体缓缓地站了起来,想去找一些纸来叠元宝。
隔着两层院子,大门处似乎有脚步声,宁悦猛地抬头,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脸上陡然浮现期待之色,焦灼地看着。
是……利峥吗?
以他的耳目灵通,不可能不知道林婆婆去世。
所以,即使利承锋在阳城,他也终于腾出时间,来送太婆最后一程了吗?
宁悦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他闭上眼睛,死死地压制住内心的愤怒。
太婆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惦记着他们俩能和好的吧。
利峥来了,绝不生气,更不能跟他吵架。无论如何,今天在太婆的灵前他们两个要好好的,像从前一样。
就算是做戏,他也要和利峥维持最后的太平,让太婆安心上路。
宁悦睁开眼睛,看向夜色当中的院子。
终于,脚步声从远及近,人影晃动,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宁哥!”江遥干净单纯的脸上充满了担心和不安,“我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你没事吧?”
宁悦的身体晃了晃,失望铺天盖地袭来,一瞬间心如刀绞,痛得差点站不稳。
利峥啊利峥……你居然真的狠心到连太婆最后一段路都不愿意来送吗?
“宁哥!”江遥手疾眼快地上来扶住了他,看着宁悦惨白的脸,带着哭腔叫他,“我扶你去躺一会儿好不好?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剧痛之后,心如死灰,彻底没了念想的宁悦反而微笑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校考专业试过了,本来想过来跟你们报喜。”江遥眼睛发红,艰涩地说,“没想到……”
宁悦抬手摸了摸他的黑发:“考上了?那很好啊,你快去跟太婆说一声吧,她也会高兴的。”
江遥松开他,依言乖乖地去上了香,跪下磕头,喃喃地说:“奶奶,我考上了,我现在是阳城美院的学生了,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三根香白烟袅袅,在江遥念叨的时候随风轻摇,透过白烟看向太婆的遗照,她的笑容仿佛又加深了一些。
“奶奶……我总觉得您一直会在小院里的。”江遥是个感性的小孩,抿着嘴,眼泪又流了下来,哽咽着说,“还说等我考完试回来给你们画几幅画当纪念呢。”
他的话狠狠刺痛了宁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