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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碧渊宗太湖,夜雨暗藏杀

    离开玉山,回头,往南。
    那是一段长路,从北境之北,一路往南,先穿出草原,再过长城,进中原,往东,往太湖。
    路上走了將近一个月。
    一个月的路,有时候是坦途,有时候是弯路,有时候遇上连日阴雨,有时候遇上路断,绕道,再走,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南走,草原的风变成了中原的风,乾燥的冷变成了湿润的凉,天边的顏色,从草原的辽阔蓝,慢慢换成了中原的那种深邃的、带著人烟气息的灰蓝。
    韩烬在路上,把裴渊给他的那几张纸练了整整一个月。
    第二重,在这一个月里,悄悄地,推开了一道门缝。
    那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某一天,某一个练功的傍晚,他忽然发现,那种內力的“流”,已经不是渗出来的了,而是在走自己的路了,那路走起来,比以前的第一重,快,顺,但那快和顺里,有一种他把握不住的锐,像是一把被磨快了的刀,只要一拔出来,就会割东西,不管你想不想割。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裴渊,裴渊点了点头,道:“到了这一步,就不能急,”他停了一下,“那个锐,收不住,就是走火入魔,”他把那枯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但收得住,那就是你的兵器,比什么外在的刀剑都厉害。”
    “怎么收,”韩烬道。
    裴渊道:“你娘,大概知道,”他停了一下,“你去找她,顺路问一问,”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去隔壁买个馒头,“她给你生下来,总得给你一个完整的功法路子,不然太亏了。”
    到了太湖,是一个傍晚。
    太湖比韩烬想像中大,烟水浩渺,湖面极宽,对岸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极淡的轮廓,在暮色里若有若无。湖边有芦苇,高而密,风吹过来,那芦苇发出整片整片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里头窃窃私语。
    碧渊宗的宗门,在太湖西岸的一处半岛上,半岛三面环水,一面接著岸,岸上有一条石板路,通往宗门。
    一行人沿著那条石板路走,还没到宗门,就有碧渊宗的弟子出来了。
    那弟子看见沈霽寧,先愣了一下,隨后行礼,道:“霽寧师姐,”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宗主在等你,说你要来,”她把其余几个人扫了一眼,“几位也是宗主请的客,里头请。”
    宗主叶霜衣,知道他们要来。
    韩烬和寧朔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跟著那弟子进去。
    碧渊宗的宗门不大,但建在水边,整个格局是顺著水建的,有廊桥,有亭,有悬在湖面上的长廊,那长廊的地板下面,是湖水,走在上面,能听见下头的水声,细,密,像是宗门的呼吸。
    叶霜衣等在正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极锐,是一双见过很多事、把那些事都压进去之后磨出来的锐,她穿的是深碧色的宗主服,腰间一把细剑,那剑鞘是沉水木的,顏色深,有光。
    她见了沈霽寧,先把她看了一遍,道:“瘦了。”
    沈霽寧道:“师父。”
    叶霜衣把其余几个人又扫了一遍,目光在容湮身上停了一下,隨即收回,道:“坐,”她指了指厅里的座位,“时间不多,先说事,叶某备了酒,事说完了,我们喝。”
    眾人落座,叶霜衣站著,把正厅的门关上,隨后把声音压低,道:“谢昀梧,三天前,进了太湖,”她道,没有废话,直接,“他带了十几个人,到了湖边,说是来找碧渊宗的生意,想买千毒经的抄本,价钱开得很高,”她停了一下,“他是藉口,他真正要的,是千毒经最后一卷,但我没有给他看,”她把手搭在那细剑的剑鞘上,“但他们的人,还在太湖一带,没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沉而锐的东西,“他在等。”
    “等什么,”韩烬道。
    “等你们,”叶霜衣道,“程鳶告诉了他,你们会来太湖,”她停了一下,“程鳶知道我手里有的那捲东西,他让谢昀梧盯著,只要你们来了,谢昀梧就有了条件——用你们作筹码,换那捲东西,”她把那道推理说得极简洁,“我没有让他得逞,但那些人还没有走,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们快到了。”
    韩烬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道:“那捲东西,写的是什么,段崇望说,是解毒。”
    叶霜衣把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被一句话戳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厅的一侧,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把那锦盒放到桌上,道:“你自己看。”
    她把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本册子,比普通的书小,厚,边角磨损,翻阅过很多次,册子的封皮上,写了两行字:
    “千毒经·解,专为烬火诀第三重中毒者作。”
    韩烬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隨即抬起头,道:“烬火诀第三重,有毒?”
    “是,”叶霜衣道,“烬火诀第三重烬灭,那功夫本身,不是正路,是走的一条以內力反噬换取爆发的路,修了这条路的人,內力极强,但反噬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中毒,那毒是內力积聚在经脉里的一种变质,不是外来的毒,是自身生成的,”她停了一下,“二十年前,有一个人,中了这个毒,”她把手放到锦盒边上,“千毒经的最后一卷,是我师父为那个人写的,写了二十年,”她停了一下,“那个人,叫冬祁。”
    那个名字落下来,厅里的所有人,呼吸都慢了一下。
    拓跋虔的手,忽然攥紧了膝上的布料,那攥,用的力气极大,把那布料攥出了褶,但他的脸,是平的,是一种极用力地撑出来的平,那平,是他把一个已经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又再次用力往下压的那种平。
    韩烬没有动,只是把“冬祁”这两个字,往心里放了放。
    “冬祁,”苏折云在旁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还活著?”
    “不知道,”叶霜衣道,“那个毒,我师父的解法,有效,但见到人才能施,”她停了一下,“二十年前,他拿著这卷书,消失了,”她把那锦盒合上,“如果他还活著,他现在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厅外,太湖的风来了,那风把廊桥上的灯笼推了一下,灯笼在风里晃,光就跟著晃,把厅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推著摇了一摇,隨后又停住,那影子压在地板上,深,沉,在那一刻,比人本身,还要真实。
    “冬祁,”拓跋虔把那两个字又压了一遍,声音低,像是某种埋了很久的东西被挖出来,触到空气,他开口,道,“他中毒,是因为练了第三重?”
    “嗯,”叶霜衣道,“他当年是第一个把烬火诀修到第三重的人,但那时候,没有人知道烬灭的副作用,他练完,功力极强,但內力的反噬,也在积累,”她停了一下,“我师父,是当时武林里最懂毒的人,她找到冬祁,发现了那个症状,花了二十年写那最后一卷,”她把目光落到那锦盒上,“但那时候,冬祁已经不见了。”
    “所以那捲书,一直没有用上,”苏折云道。
    “嗯,”叶霜衣道,“但如果冬祁还活著,如果他用什么办法把那毒压著、撑到现在,”她停了一下,“那捲书,就是他续命的东西。”
    拓跋虔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攥著那膝上的布料,那攥法,韩烬认识,那是一个人把一件极重要的事,用力握住、不想让它跑掉的动作,他把那动作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头往窗外的湖面看了一眼。
    湖面上,风平,浪小,夜色把整片湖水压成了深墨色,远处对岸的那道轮廓,在夜色里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湖边的芦苇,还在摇,那沙沙声,混在夜风里,像是一种绵延不断的、低沉的嘱咐。
    “那个解,”韩烬道,“施法的方式,是什么。”
    “需要內功配合千毒经的法诀,一步一步来,”叶霜衣道,“不是一次就能解的,得见到人,把他的经脉状况摸清楚,再施,”她把那锦盒重新放进暗格里,“但那个之后说,眼下,”她把那把碧色细剑握住,“得先把今晚这道坎,过了。”
    那夜,叶霜衣说的那道酒,没有喝成。
    刚把席摆好,外头的水上,传来了声音——不是船声,是人的动静,细碎,多,是经过训练的人,试图把动静压到最小时,从水上靠近的声音。
    寧朔第一个听见,站起来,往窗边走,往湖面上看了一眼,隨即道:“有人从湖上来,不止十几个。”
    叶霜衣把那把细剑抽出来,刃是碧色的,是一种极特殊的矿石打出来的顏色,那碧色在灯光下,像是湖水本身,冷,深,有毒。
    “谢昀梧,”她道,语气不波动,“他选在夜里。”
    韩烬把短刀出鞘,寧朔的大刀已经在手,苏折云把那把细剑半出鞘,拓跋虔把弯刀按住,容湮往后退了半步,把包袱里的一件东西,无声地取出来,是一个细铁管,她把那铁管的两端各拧了一下,那东西在手里变长了一截,是一种摺叠式的短兵,不显眼,但用法刁钻。
    裴渊坐在厅角的椅子上,没有动,手里捏著那截枯草茎,把外头的动静听了一会儿,道:“外围十二个,水上来的八个,”他把那枯草茎往椅把上轻轻敲了一下,“谢昀梧本人,在东面的芦苇丛里。”
    眾人都把那个方向往心里记了一下。
    叶霜衣把厅门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把脚步声辨了辨,低声道:“他要从水上先进,东面的人是策应,想把我们往西赶,西面,”她把嘴角压了一下,“西面是太湖深水区,他想让我们往深水里走,失了地利。”
    “那我们不往西,”韩烬道,把那话说得极简单,“往东,找谢昀梧。”
    叶霜衣把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认可,但更多是一种把人重新掂量了一遍之后的审视,隨后她把那道缝关上,把剑握稳,道:“跟我来,我带路,这个宗门,我走了二十年,哪块地板踩下去会响,哪道廊桥左侧有陷阱,”她把脚步已经迈出去了,“他们不知道。”
    那道风,又来了,把廊桥的灯笼再次推了一下,这一次,推得更猛,灯笼里的火,险些灭了,只是险些,没灭,在风里摇了很久,摇著,摇著,依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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