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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三人初聚首,各自有图谋

    寒谷里,没有秦霜这个人。
    那是预料到的,也是令人悬著的——那些灶的遗址,那些铁钉,那株直松,都说明她在这里生活过,长期生活过,但她不在了,不知道是走了,是被什么人找到了,还是別的。
    容湮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有记录,她把那几页给韩烬看:最后一条记录,写的是“程鳶的人来了,往山里找,先避,等他们走了,再想办法,烬灭心法今日收好,藏进北壁,不能让他们找到。”
    那条记录的日期,是两年前。
    “两年前,”寧朔道,“程鳶那时候就找到这里了?”
    “或者,是程鳶的人碰巧经过,”苏折云道,“程鳶这两年,往北的动作很多,收买韃戎小酋长,不只是为了发难那天的边境乱子,也是在寻线,”他停了一下,“秦霜藏在这里,大概瞒了他很多年,但最终,还是暴露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沈霽寧道。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穀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泉水还在说话。
    韩烬把那册子收进怀里,道:“走,出谷,”他停了一下,“她不在这里,就还在外头,”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强撑出来的平,而是真正把一件事理清楚之后的那种沉稳,“我们先把手里的事理清,然后找她,”他停了停,“人总比东西好找。”
    出了寒谷,回到村子,当天没有动身,一行人在那个草棚里又住了一晚。
    吃过晚饭,苏折云提议把接下来的方向议一议,七个人,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目的,走到这一步,有些话不能再各自压著,得摆到桌面上来说清楚。
    苏折云把那把摺扇竖在地上,道:“我先说一下我的判断,然后各人补充,”他往眾人扫了一眼,“段崇望那三步,第一步断线,他自己在做,那些小酋长那边,他有人去收拾,不需要我们操心;我们要做的,是第二步和第三步,”他停了一下,“第二步,拿了烬灭心法,但不能让程鳶知道,那本册子,从寒谷出来之后,就是他的眼中钉,他得不到它,就会想方设法拦截我们,甚至用更激烈的手段逼,”他把摺扇合上,“所以走下一步之前,得先想好,如何让那本册子安全落地,而不是变成程鳶的把柄。”
    “落地,”裴渊道,把那枯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是说,把那东西用出来?”
    “嗯,”苏折云道,“烬灭心法,藏著没用,那本册子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它背后是烬火诀第三重,”他停了一下,“韩烬,你准备怎么处理这本册子。”
    韩烬把那本册子在怀里压了压,道:“先看,再决定,”他停了一下,“没见过这东西之前,不下结论。”
    苏折云点了点头,道:“好,”他转向容湮,“你呢,你手里那本书,准备怎么安排。”
    容湮道:“已经给了他,”她往韩烬那边看了一眼,“秦霜的那本书里有她这些年摸索出来的关於烬火诀修行路上危险节点的记录,那是她二十年的积累,不该藏著,”她停了一下,“给他,比放在我手里,更值钱。”
    韩烬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怀里那本书的位置上,那厚度通过衣料传进来,那是秦霜二十年的东西,和裴渊的那几张纸、父亲的残卷,压在同一个地方,那重量,此刻无比真实。
    拓跋虔一直没有开口,他在一旁坐著,把一块皮革慢慢摩挲,那是一种他常见的动作,手忙著,心里在转东西,等他把那皮革放下来,道:“我说一件事,”他把目光绕了一圈,落到裴渊身上,“你认识冬祁,你知道他是不是还活著。”
    裴渊把那枯草茎在手里转了一转,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我有一种感觉,”他把那枯草茎往旁边放,那动作很轻,像是他把一件平时不会放下的东西,暂时放了,“如果他死了,我应该会知道,我们之间那种东西,死了会断,”他停了一下,“还没断。”
    拓跋虔把这话听完,把那块皮革重新拿起来,摩挲了两下,道:“你能不能找到他。“
    “不能,”裴渊道,“他不想被找到,就没人能找到,”他停了一下,“但他想出来,就会出来,等著,他知道的比我们多,他会在他觉得合適的时候出现,”他咬了一下那枯草茎,“就像我在玉山等你们一样。”
    拓跋虔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皮革叠好,放进包袱,道:“如果他还活著,如果那个毒还在压著,那他现在,”他把声音压低了一度,“应该已经到了一个极限了,”他停了一下,“那毒,我也知道一些,当年他出事之后,我回草原,查过,那毒,不治,是会越来越深的,二十多年了……”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个停顿,说的比任何言辞都清楚。
    草棚外,北境的夜风颳过来,把帐布拍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声音在营地里弹了一圈,散去,只剩风还在。
    沈霽寧把铜铃握了握,道:“那太湖叶霜衣那里,那捲解毒的东西,”她往韩烬那边看了一眼,“是不是,最重要的一环。”
    “嗯,”韩烬道,“叶霜衣的那捲书,是冬祁的活路,”他把那句话说出来,那句话一落地,眾人都是微微动了一动,他把那句话压住,道,“先去太湖,拿那捲书,找到冬祁,”他停了一下,“按顺序来。”
    “按顺序来,”苏折云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隨后把摺扇在手里转了一转,“嗯,就这样。”
    那夜,韩烬、裴渊、容湮,三个人,在草棚外头坐著,说了一些话。
    那是三个人真正坐下来谈的第一次,也是这一路上,把一些暗藏在水面下的事,慢慢浮出来的一次。
    裴渊先开口,道:“容湮,你手里那本书,让韩烬把它带走,”他看著容湮,“秦霜的意思,就是这个。”
    容湮把那本书在手里捏了捏,道:“我知道,”她停了一下,“但那本书里,还有一些事,是我没有告诉韩烬的,”她把目光落到韩烬身上,“你想现在知道,还是……”
    “现在,”韩烬道,直接,没有犹豫。
    容湮点了点头,把那本书翻到靠前的部分,递给韩烬,那页上,写的是秦霜和容湮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的记录:
    “今日遇到一个孩子,在山脚下,冻著了,把她抱进来,餵了热汤,那孩子醒来,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这座山里的人,她说她也是,我问她家在哪里,她不说,我便不问,留她住了一晚,第二天,她没走,第三天,她还在,我便不赶,就这样,住下了。”
    下面是另一条记录,隔了几年:
    “那孩子长大了,懂事了,我有时候看她,觉得,她有一些地方,很像他,像韩崖,眼睛里有那种东西,把什么都压在里头,不肯说,但其实装不住,”秦霜写,“我不能告诉她,他是谁,但我每次看见她,就会想,那个被他带走的孩子,现在大了没有,是不是也是这样,把什么都压在眼睛里,不肯说。”
    韩烬把那页看完了,抬起头,看容湮。
    容湮的眼神,和他对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一种他之前在她身上捕捉到却说不清楚的东西,现在清楚了:那是一种对秦霜的、深入骨髓的感情,那感情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长出来的,是在玉山上,年復一年,一点点长成的。
    “你在她身边多久,”韩烬道。
    “七年,”容湮道,“从我十三岁,到二十岁,那七年,她是我的,”她停了一下,“也是七年,”她把那本书合上,“你父亲,是她一辈子没有说完的话。”
    裴渊在旁边,把那枯草茎拿出来,在嘴里咬了一下,没有说话。
    韩烬把那句话听完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本书从容湮手里,轻轻接过来,放进自己怀里,和那册烬灭心法,放在一起。
    那夜说了很多。
    裴渊说了一件事,是关於他自己的:他认识冬祁,不是一般的认识,是年轻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跟冬祁同行,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也走江湖,也练武,冬祁把他当半个弟子,他把冬祁当半个师父,但他后来走了另外一条路,就此分开,再见面的时候,冬祁已经在带徒弟了。
    “韩崖,”韩烬道,“是冬祁的大弟子。”
    “是,”裴渊道,“他那几个徒弟里,韩崖是最早的,也是最像他的,”他停了一下,“冬祁这个人,武功极高,但他最在乎的,不是武功,是意——他说,武功是手段,意是根,根没有,手段再好,也是空的。”
    “意路,”韩烬道。
    “嗯,”裴渊道,“冬祁把意路,传给了韩崖,韩崖把它留在烬火诀的残卷里,那捲东西,辗转到了你手里,”他停了一下,“这条线,是冬祁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的,他布这条线,不是为了让你去找什么秘籍,”他把那枯草茎吐出去,“是为了让你,走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韩烬道。
    “那个地方,”裴渊道,“叫做烬中有火,”他停了一下,“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回草棚睡了,那背影消失在草棚的暗里,留下的那两句话,压在韩烬和容湮两个人中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把那两句话,往各自的心里,压了又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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