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星宴

    重回山顶,昨日的雨像是一场梦。
    将手里的灯放在一旁,改名叫徐幼林的女人有些吃力地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坐下。
    “明日我就要走了,殿下让我先去将腿治好,这样的主家是不是还挺宽厚的。”
    山涧水声阵阵,她听了一会儿,笑着说:
    “治腿说不得比断腿时候还疼,殿下说岭南有位鲍娘子医术高明,最擅长外伤,等我把腿治好了,我就去学骑马,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从别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这种事儿我自然能做到,有什么信或不信的?”
    金乌只剩一点残光留在西方的远天,山风轻柔地扑到女人的脸上。
    她闭着眼,像是被人轻抚,眼角有泪,被她自己用手擦掉了。
    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去理会。
    “我也不知道跟随公主殿下,我到底能做了什么,殿下大概误以为我是个聪明人,其实我也是个蠢人。”
    有人站在她身后,把她的灯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把灯送了回来。
    “我也是真的蠢,一点也不比你精明。我爹带我去赴宴,跟我说宴上有清正不阿的大人,我还把你给我的那张状子偷偷带在身上,以为能替你告状呢……谁曾想,那清正不阿的大人,当晚就跟我洞房了。”
    “还是得怨你,要不是为了你的事走火入魔,我又怎会忘了自己也是旁人席上的一道菜?”
    “你的状子我一直留着呢,后来我给了公主殿下,现在这个织场不是已经被公主殿下重修过了吗?那些暗室小门之类的腌臜,都被除尽了。”
    还有什么,是她想告诉她的?
    有些吃力,女子还是慢慢蜷缩起身体,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她这般蜷坐在在床上,又要那人上床来陪着她一起坐。
    有人问她要不要吃葡萄,她摇摇头。
    她真是个心极坏的人,她那般亲近她,是想听她哭的,想听她说她没了爹,想听她说她娘改嫁,就像是一个住在笼子里的人,盼着其他人告诉她,笼子外何等可惧可怕。
    可她听到的,是四月里的桑葚,五月的青梅,六月抓鱼,七月还有叫姑娘果*的野果子。
    柳枝编好的帽子金贵的很,谁戴上了都能假扮是来收粮的差爷。
    躺在割了麦子的空地上听老人对着星星讲古。
    抓了青蛙想偷偷烤了吃,怕被爹娘看见,就把青蛙藏在草垛里,结果青蛙没死,跳到保长头上去了。
    烦死了,这等事说给她听作甚?她这辈子也不会假扮什么差爷,不会躺在地上看星星,更不会去抓青蛙。
    她倒是见识了知府后宅中女人们为了一点“宠爱”是如何像恶狗一样争抢,金陵大牢里的老鼠比她的手还长,也知道了被人逼供的时候砸断腿有多么痛。
    这些都不值得她说给她。
    这些都比不上她看过的星星。
    “对了,听见我背出他们往来账册的时候,孙肃南和常福海都吓坏了,他们真蠢。明知道我能背过整本的论语,背过诗三百,夸我聪明有才气,怎么我背过了账册,他们就被吓到了?”
    “那样子太好笑了,在地狱里下油锅的时候,他们定是还在喊‘不可能’?”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
    连山涧里水都觉得这笑声很假。
    笑完了,她又叹了一声:“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与你说的。”
    一团火光照亮了她的背。
    天暗了下去。
    在闻到一阵又一阵肉香气的的时候,她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我说要来山上当她面谢你,你说真要谢,就请你吃顿饭……可你、可你这般……”
    “嗯?”蹲在篝火旁的沈揣刀轻轻翻动着手里被串起来的羊肉,头也没抬,咽下嘴里的葡萄,她说,“你们聊,肉烤好了我叫你就是了,你放心,我烤肉的手艺极好的,连我祖母都喜欢。吃饭时候我是你请的客,现下你是买了羊肉让我操办的主家,我定不会让你操心。”
    说着,再往嘴里塞两颗葡萄,她从一旁的袋子里抓出了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细细的盐粉。
    “山野荒僻,起火烤肉却是应景的,正好到处都湿潮也不容易起山火,这肉你是想吃得盐味重些还是轻些?
    “我还带了面饼、葱姜末,要是羊的盐味重些,用面饼卷了,再抹点葱姜末,定是好吃的,不过这上好的羊肉肋条肉,又没有膻气,只洒薄盐尝它肉味儿也是一绝。”
    女子不想理会她的,却想起昨日被她敲头,竟略低了低头说:
    “有劳沈姑娘,只略撒薄盐就好。”
    “好嘞。”
    杵在篝火边的陶锅里已经滚沸了好一会儿,沈揣刀随手撒了盐进去,继续看自己的烤肉,过了一会儿,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她又抓一把葱末扔进了陶锅。
    暂时放下肉串,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粗瓷大碗,摆在平整地上,沈揣刀隔着布巾将陶锅从火堆边上提下来,将泛白的汤水分别倒进了两个碗里。
    “贵客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女子犹豫了下:
    “姜汤里怎么还有骨头?”
    “姜汤加了羊骨花椒葱,散风驱寒,正合此时。”
    女子忍无可忍,瞪着沈揣刀:
    “你就老老实实叫它是羊骨头汤罢了,怎么还叫它是姜汤?”
    沈揣刀笑着说:
    “按说请客吃饭总该有荤有素,咱们俩不过这三斤的羊肉和一截羊骨,我又不能叫烤羊肉是烤木签子,自然得委屈了羊骨头。”
    “你这人……”
    女子松开了抱着腿的手,接过了热腾腾的汤碗。
    沈揣刀回去篝火旁,将肉串从火上取了下来,又拿出水囊,往陶锅里倒了水,继续放回火旁。
    “贵客,肉串也好了,可以开席了。”
    举着一大把肉串,她忽然就换了语气:
    “今日得了徐娘子相邀,来这山林之间吃肉喝汤,实是沈某之幸。”
    女子端着汤碗,傻愣愣地看着她。
    沈揣刀等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该说:‘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对了,你是要谢我什么?”
    “啊?”
    在沈揣刀的质问下女子竟然有些惊慌,好像有什么该做的没做好似的,她定了定神,才说:
    “我是想谢沈姑娘你点拨我堪破迷障。”
    “好,这段话你连在一起说一遍。”
    “今日不过是粗陋酒菜,聊谢沈姑娘昨日点拨我,堪破迷障。”
    “徐娘子客气了,人贵自渡,别人最多推一下,想要走出迷障,余下九十九步都得靠自己。”
    说完,她起身,将肉串分了一半给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徐娘子,这烤肉看着甚是不凡。”
    女子愣了下,忽然醒悟,说道:
    “这是上好的羊肉,沈姑娘你尝尝。”
    沈揣刀从善如流,两指宽的烤肉被她用牙从签子上撸了下来。
    紧实不失软嫩的羊肉当即与唇齿纠缠在了一处,先是牙根舌底处处留香,又从舌尖到喉间烫烫滚下。
    “好吃,好吃得很!这肉是上好的湖羊肋条肉,细嫩多汁,肥瘦相间,竟无需额外调味,略有些许盐味就足以称鲜。烤肉师傅手艺也是精湛,火候拿捏恰到好处,不知徐娘子是从何处请来了这等好厨子?”
    女子刚刚咬了一口肉,还没品出味儿来,听了这话,人又呆了。
    烤肉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沈揣刀足足等了吃下一块肉的功夫,见这人还不开窍,只能说:
    “徐娘子,你该说,你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女人眨眨眼,说话有些磕绊:
    “我请的是维扬城内的月归楼东家沈揣刀亲自替你烤肉,由她出手治席,最少也得一千两银子。”
    说完,她看着那坐在树墩上吃肉的女子竟然露出了很是吃惊的模样:
    “竟是请了沈东家?徐娘子如此盛情,实教在下愧不敢当。”
    到了此时,女子终于忍不住了:
    “沈姑娘,你,没事吧?”
    “啊?我好得很,这肉真是好吃。”
    已经吃完了一串烤肉的沈揣刀又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个面饼,放在火上略烤了烤,然后将肉串上的肉全部撸到饼上,再撒了葱蒜盐末,将饼一卷,她一口咬下去,满脸都是满足样子。
    “沈东家亲手烤的肉,维扬城中怕是没什么人吃过,今日能有此幸,都是沾了徐娘子的光。”
    说着,沈揣刀端起碗:“以汤代酒,谢过徐娘子了。”
    女子云里雾里的,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下肚。
    “也谢众位今日作陪。”
    沈揣刀仰头看了看天,又举起汤碗喝了一口。
    篝火在不远处摇曳,滚水里羊骨翻滚,之前滴落在石头上的羊油被烤成了焦痕,两股肉香气混在一处,飘飘摇摇随风往山下去了。
    正好下工的宋七娘深吸了一口气,对陈大蛾说:
    “我闻到有人烤肉,还是羊肉。”
    陈大蛾左右看看,说:
    “我可没再藏肉了。”
    宋七娘:“我没说你藏肉,我是说外头有人烤肉!”
    陈大蛾抬头四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是不是饿昏头了?中午的焖饭我还留了点儿……”
    宋七娘差点被她气死:“你不是说你没藏肉吗?”
    山顶上,沈揣刀啃完了自己的面饼卷肉,女子也终于吃完了手里那串极大的烤肉,在沈揣刀问她要不要来块面饼,她连忙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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