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束倩,苦乐至

    和后来我广泛使用的木块悟道不同,当时我並没有推荐病人们使用木块。
    木块改变我治疗的理念让结果变得多样,白戈那样的成功案例不过是少数,布置心理练习造成的惨案才是大多数。
    当然,我在最开始就知道。我苦心布置的这些任务不少都有违布莱克前世心理医生的职业规范,一旦我告诉病人们该怎样做,我就要对可能导致的不良后果负责任。
    然而一个典型的神经官能症患者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免不了会有不良后果,所以我给他们布置任务,就意味著我必將会有麻烦。
    那些灾难性的结果让我在享受之余又感到十分头痛,幸好有封儼,谢紜和羊长史的妻子,卢太守的女儿等一系列大拿帮我摆平了。
    ……
    ……
    大道啊,求你可怜我!看见我从凡间所受的苦;求你把我从痛苦,困惑,无聊中救上来,
    使我在木块前歌颂你的功德,使我因你的指令而欢乐。
    固执已见的人陷在自己所掘的坑中;他们的脚,在自己暗设的网罗里缠住了。
    大道已將自己显明了,衪已施行审判;凡人被自己手所作的缠住了。
    凡人,就是忘记道的苦难人,都必归到阴间。
    悟道者必不永久被忘;求道的指望必不永远落空。
    大道啊,求你起来,不容人得胜!愿凡人在你面前受审判!
    大道啊,求你使他们惊惶;使他们知道自己不过是人。
    ——《衷道崇道应道布道歌》
    有一个病人自杀了,我的心理暗示法没有对他的解离性人格障碍给予任何帮助,反而是加速了他的人格分化,最终导致了这个刘家少爷的悲惨结局。
    还有一个因为教唆青年人犯罪被抓,这个就更逆天了,他没有理解我的本意,在郡国学里蛊惑同学衝击三台,幸好群眾里面有坏人,有人口头答应加入他,结果私下把他给举报了。
    最后还有一个更惨,有目击者说他在一个人划著名独木舟入漳水打算划出海去寻找蓬莱的时候在海上失踪了。儘管如此,我认为也许我现在的失败到后面反而会变得非常成功,谁又知道呢。
    束倩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他是个虽然三十了还保持苗条的士族贵妇。
    过去的这些年,大多在鄴城外的庄园別墅中度过,快乐的三十年大概已经做了所有世家贵族们认为自己在人生的三十年里应该做的那些事。
    接手她比我接手她的儿子白戈还要早,在木块没有告诉我应该改变治疗方法之前,我已经对她进行了相当长的心理治疗。
    我从谢紜那里了解到她很喜欢来寺庙里找一些俊和尚,也知道她喜欢谈论自己。
    特別是谈自己在各个地方找一些俊朗的男子,谈自己对男人的冷漠和残酷,以及他们想伤害她在她的美貌和智慧下是多么的愚蠢和徒劳。
    他的话语里忽而充满文学性,哲理性以及各种名家道家似的暗喻,时而又什么暗喻都没有。
    每次会面,她总能说出些话来展示他那对男人冷漠而残酷的性格,打击我作为一个青年和尚的自尊。
    直到我听命於木块,成功將他儿子送回家中悟道后,我和她才有了一次比较富有成效的会面。
    那天她进门的时候比平常更高调,她把自己那颇能摇摆的屁股在房间里摇摆了好一番,像往常那般无视我,上来先整个下马威。
    然后她盛气凌人的在沙发上坐下,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沉默了五分钟,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事。
    最终,她刺耳的说道:
    “我真是受够了……见鬼!〖停顿了一会〗我都不知道干嘛来这儿。〖吐了口气〗你就跟个木头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老天,怎么样才能让我遇见一个真正的男人?我遇到的都是些没种的……
    废物!软蛋!木头!”
    她用鼻子喷出一口气,高雅配色的连襠每次来都熏了不同的香,和她此时吐出的另一种香气交相呼应:
    “蠢透了!这个世界真是……蠢透了。为什么你们总能把自己那可怜兮兮的生活过下去?我有钱,有脑子,有势力,有男人——可还是觉得无聊死了。那些一无所有的蠢人们,那些蠢蛋们怎么还有动力活下去?”
    她又嘆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在了一起:“我真想把整个鄴城……魏郡……整个世界……都他妈的烧成灰!
    包括你这个死人一样的木头!”
    房间陷入了寂静,一阵长长的停顿,幸好她是个聒噪的人。
    “上个月我是和刘庆孙一起过的。告诉你,他在洛阳刚写了一篇思康赋。洛阳物议称之为……我原话引用『庆孙平日文案盈几,应机如流,人但知其能繁,未睹其高远。
    今阅其《思康赋》,上溯唐虞,下慨魏晋,寄意玄冥,语合老庄。不专虚谈玄,而意在无为治世,与此代民风暗契。口中雌黄之辈,观此赋,亦当默然。』”
    “哼……哼!哼!他的文章就如电闪雷鸣。石破天惊,所向披靡,光芒万丈,他就是有著卫叔宝能量的陆士衡。”她得意的望著我,像一只五彩斑斕的雉鸡。
    “他正在写一篇新文章,灵感是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小男孩一生中的十五分钟。一整篇文章——就从这哀怨的十五分钟的事情开始。”
    “刘舆长得也帅!时人甚至有一句谚语:“洛中奕奕,庆孙、越石……”
    “很多大家闺秀都对他投怀送抱。”束倩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潮红,夹著双腿。
    又说道:“他需要名声!”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会,“说来好笑,他似乎对生爱没多大兴趣,噼里啪啦一下,就又想著做尚书郎的事情去了。噼里啪啦的。”她侧躺在沙发上,扭过身子,面对著墙壁。“不过他倒是很喜欢给我蔻交,啊……但是……”
    “我真想剁了他的手……剁!剁!剁!这样他就可以可以给我口述他的文赋了。”束倩弓起了身子,在沙发上停了一会,一边喘著气一边又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过什么投射?我认为我想剁他的手:这就表明我想阉了他。有可能我觉得对他来说就算被淹了,这也算不上多大的困扰,我想他只会觉得这样他会有更多的时间。
    去宴饮聚会,去工作,去从事他宝贵的创作……他那无比重要的小戟把儿,一生中的十五分钟……”
    她扭过头,面色红润的看著我,又停顿了一会:“『妙极了的文章』——天吶,真是兼具晚年羊叔子的优雅和要死了的钟无艷的力量。”
    束倩不由得流下了眼泪,仿佛真的被他幻想中的那般所打动了:“你知道他写的都是些什么吗?就像是一个敏感的年轻人。
    发现他老婆和另一个男人好上了,而他那个男人正是要教他热爱创作的人。敏感的年轻人万念俱灰……『哦父亲,怎么才能不离弃我?』”言罢,束倩舒展著他丰腴的身体。咯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笑了可一会又停下来:“他也是个没种的废物……哈哈……哈哈哈哈……”
    静室內又是一阵沉默。
    “喂!你今天可真安静,你难道连几句『啊哈』或者『没错』,都不会说了?”
    “我家可给了你不少钱!每半个时辰都有个几贯!你不会忘了吧?就为这个!我每分钟至少也该得到两三句『没错』吧?”
    “我今天没这个心情。”
    “你今天没这个心情,谁管你有没有心情!你以为我就有心情每旬吐个三五次苦水?
    得了吧!布莱克法师,你必须有这个心情,这个世界的基本原则就是所有人都要吃屎!不管你喜不喜欢,快点说几句,必须有高兴的样子……”她傲视著我,激昂的大喊道:
    “来!让我们来听听那忠实的回声……”
    我宝相庄严,盘伽而坐,在束倩冗长的自言自语中,始始终保持著微笑和镇静。“今天我想知道,如果你能照著自己喜欢的样子重新创造世界的话,你会怎怎么做……给你一个终极幻想。”
    她哈哈大笑道:“废话少说!快给我变成你原来的样子!我会把它变成一个巨大的睪丸。然后把他一脚踩爆,不然还能怎样?”
    我没有说话,这个房间內的一切陷入了停滯,这是更长的停顿。
    “呃……我会……我会先把所有人都给灭绝了……除了……呃……也许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我会摧毁人类製造的一切!一切……我会把——所有的动物应该还会留著——不——不,它们不会!我会把它们也给灭绝了。
    不过草还会留著,还有花。”
    她停了下来,看著我。我依旧没有说任何话。
    “我受不了那个世界有人。”她喃喃自语道,像是在对著我解释。“我甚至受不了那个世界会有我,我必须被清除出去。哈!喔哦!我的终极幻想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哎呀,这可不了得……”
    “我在阳平的那帮子情人会喜欢的,但是他们在我的这个世界里会在哪呢?他们也要消失,这得是一个空的,空荡荡的,空空荡荡的世界。”
    我平静的看著她:“你能想像出一个能让你喜欢的人吗?”
    “听著!光头,我討厌人类,这我知道。赵壹厌恶他们,朱穆也厌恶他们。
    我可不乏良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清醒的认识到。
    即使是最好的人,也要么软弱,要么虚偽,很显然你也一样。事实上,
    你们这些光头是所有人里面最虚偽的”
    “世之务交游也久矣,敦千乘不忌於君,犯礼以追之,背公以从之。
    其愈者,则孺子之爱也;其甚者,则求蔽过窃誉,以赡其私。事替义退,公轻私重,居劳於听也,或於道而求其私赡矣。
    是故遂往不反,而莫敢止焉。是川瀆並决而莫敢之塞,游豶蹂稼而莫之禁也。”
    眾所周知,我算是个文盲,除了英文,汉字都是最近才认识的,佛经也是现学的。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也是布莱克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只能听懂个大概的意思。
    世人热衷於结党交游的风气,已经持续很久了。为了结交权贵、拉拢势力,他们甚至敢无视君主、敢冒犯礼法、敢背弃公道,一心只为了互相攀附追隨。
    轻一点的,不过是像小孩子一样相互亲昵討好;严重的,就会互相掩盖过错、窃取美名,来满足自己的私利。
    政事被彻底荒废,道义被拋在一边,他们把公家的事看得很轻,却把私人的利益看得极重。
    哪怕是处理公务、听取意见的时候,也要趁机为自己为同党谋取私利。
    这种风气隨时间一路发展下去,只会越走越远……以至於再也回不了头,那时所有人都成了体制的一部分,积重难返,再也没有人敢制止。
    这就好比多条河流一齐决堤,没人敢去堵;放养的公猪到处践踏庄稼,却没人敢去管。
    束倩的眼神悲凉,那天、或者说前半生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反覆重演,这世界可能存在轮迴,不过不是来世往世,而是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原地不断轮迴。
    又哭又笑的唱了起来:“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依门边。”
    在她的脑海里,所珍视之物在一次次消亡,那些欢笑和痛苦交杂的画面,她渴望的天真的童年被无情的摧毁,蠢人、恶毒的、野蛮的人围绕在她的身边,所思所想,一次次在她脑海里轮迴。
    又哭道:“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芻。
    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尔分,勿復空驰驱。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当时的懦弱,当时的没有力量,当时的无法反抗,她的所有痛苦都如烈火烹油在其中愈演愈烈。
    哪怕是暂时登临极乐,那也不过是饮鴆止渴,在快乐的幻想消散后,就会惊讶的发现自己仍然身处於无边的炼狱之中,和那无数的痛苦一样,不断轮迴。
    我完全听不懂这些,不过没关係,在我的心理暗示技巧之下,相信今天会有很大的推进,一切都是因缘际会,就如同木块所指示的。
    “为什么这样说?”我故作平静看向束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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