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讲道淬药 族中苦讯
    “夫天地者，曰阴阳五行；药石者，曰四气五味，人身如邦国，臟腑者则为朝堂，医家之道，在理外玄內实之用，辨上清下浊之分，非明君臣佐使之用，则不可言通神。”
    “君者，药中之主也，独担大任，直指病根，或扶正气以安身，或祛邪祟以清氛，曰力专而效宏；
    臣者，君之辅也，或助君力，或制君偏，如倚文以安邦、饲武以定国，曰相辅而行，不夺主威，不弱君势，使诸性圆融；
    至若佐使二妙，则曰佐平其性，使通其路，如是四者相谐，则如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妙药乃成矣————”
    山间寒潭之畔，新筑搭起的道台上，陆清泉语声清越，似泉击石，悉心为曹莹、曹中泽二人讲述今日所用之药理精微。
    许是其言玄奥，每每讲至精妙处，三人身侧之寒泉亦似有所感，一时更显清波流漾，似以泠音相和，令阶下二人一时沉浸其中，听得如痴如醉。
    而片刻后，隨著所述药理越发精深，陆清泉眼见连二人中资质更佳的曹莹都开始稍露难色，便晓得今日授课火候已足，一面开始有意放缓语速，以微言大意收束讲解，另一面则悄然分出一缕灵识，沉入储物袋中，再度拨弄起了自家储物袋中那只得自杨定欣的玲瓏锁”。
    且说，自数日前讲道之时偶得灵光，令此玲瓏锁”破解再进一程后，如今其上原本八处二阶岐黄题面便已然破得其七，仅余最后一道玄关。
    而既能於讲道之余还分心从容推演此物，自是也不难看出，自从陆清泉当日以丹道之法一举震慑住眼前二人一一尤其是曹莹后，他近来这淬炼灵材的诸般事宜，进展是何等之顺遂了。
    这便是有天赋却又兼年轻的好处了————”
    若是此女年纪再长些，骄矜之气日益积蓄，纵使我以手段震慑，只怕却也难这么快进入状態、潜心受教，这短短十数日之间，除却借寒泉淬炼灵材之速，此女已然连药理领悟都快要追上曹中泽了————”
    少顷，再一次破解未果后，陆清泉收敛心神，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眼前姿容明媚的少女，不由心念微动。
    说起来，此女这般先以丹道造诣为凭，復又触类旁通来通晓岐黄术的姿態，倒恰恰合了自家九叔公陆云鼎对他的期许，只不过陆清泉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定然是以岐黄为根本，却断不会为此便因噎废食罢了。
    若说单单是淬炼灵药之速倒还罢了，此技艺无论药师丹师皆要修习，所谓早有根基————然其於药理亦有此等天赋进境，那说不得曹氏的两位筑基前辈便要为此多费思量了————
    不过，丹术也好，岐黄术也罢，此皆是曹氏族中需要斟酌思虑之事，於陆清泉而言，他只需暂藉此二人之助，能顺利练好这一池宝药便是。
    思虑及此，瞥见曹莹与曹铭神情亦是渐趋平復，陆清泉终是神色一凛，抬眸开口道：“好了，今日时候已至，开始淬药。”
    “你二人便按前日所嘱，先助我萃取这天星南藤”。
    闻听此言，曹莹当即頷首应是，也不徵询身侧族兄，素手轻扬间便以葱白指尖捻出一串繁复法诀，引得身侧寒泉之水骤然腾起细流，在半空盘旋成环。
    看这模样，已然默认了两人中当以自己为首。
    曹中泽看在眼里，唯有暗自苦笑，却也不敢迟滯，当即催动法力托起一截青蓝灵藤，缓缓送入泉流之中，旋即凝神敛气，谨守本分做起了辅弼事宜，非但丝毫不欲在陆清泉面前与自家族妹分辨，甚至竟是连半句插科打浑的閒话都无。
    只能说，除却此人確实摆得清自家位置，颇识分寸外，这十数日的炼丹、讲道、製药功夫下来，被陆清泉手段折服的可不是只有曹莹一人而已。
    且说，二人依序一路淬炼，其间虽有微末小错，但在陆清泉把控全局的指点之下却並未出什么岔子，不消一个时辰，首株天星南藤的萃取便已然告成。
    而陆清泉见状亦是微微頷首，也不再分神顾及此二人，反於法力轻扬间摄起了另一眼未被二人催动的寒泉，沉心投入了自身要负责的主药工序之中。
    且说，曹氏二人此番萃取的这一味天星南藤，只是陆清泉这一剂碧心荣木丸”中的佐药。
    此藤为一阶灵材，生於卫南极阳之地，却沐南火之气而性温，柔韧和缓而无炽烈意，待其萃作澄澈如玉的灵水，便可以之炮炙君药暘芳枝”表面的枯皮积滯，去君药之阳烈偏戾，而独存其乙木生荣之功。
    若说重要，那自然也算重要，可若真细细计较起来，这碧心荣木丸一方之中，比它更难炮製、更需精微把控的灵材，也足有十七八种之多。
    而这些关键工序，除却陆清泉本人之外，曹氏族中便再无一人能搭得上手，只能尽数留待他自家施为。
    不过话说回来，此番之所以要集数人之力一同炼药，为的本也是替他分担杂务，省出心神处置这些疑难，以及最后唯有主药师方能掌控的合药大关。
    “这般以水法聚眾人之力炼药，於我而言倒是省时省力。即便曹莹、曹中泽二人造诣尚且有限，已是如此，而若能更早些得此药方，再安排宸瑶姑母与孙药师在此，光景定然又有不同————”
    只是此念方起，陆清泉自己也不觉有些失笑。
    终归不过是奢想罢了，而与其奢想著此刻再多两位积年的一阶药师相助，还不如梦得更长远些。
    若有朝一日，他能寻得某处三阶灵泉，再聚数十位出身陆氏的二阶药师一同辅佐，炼製三阶玄药，届时，即便如墨棠沈氏那般的紫府世家，也必以他为座上贵宾，便是在五宗两家门中，亦能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而若真有如此造化，待再遇上七叔公陆云山这般筑基失败、却能侥倖保住性命之人，他要出手助其重塑道途，也再非什么难事了。
    怪哉，今日为何无端频频想起七叔公？”
    “你————你说什么？！”
    云水坊市，丹阁之內。
    陆云鼎自宽大藤椅中猛地起身，方才因炼丹被扰而微含慍色的方正脸庞，倏然一片苍白。
    ——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著阶下风尘僕僕、满面悲戚的陆宸信，声音不觉有些发颤。
    “谁没熬过去？！你再说一遍！”
    “九叔————还请节哀。”
    特从霜月湖族中赶来通传消息的陆宸信喉头哽咽，语声涩然。
    “七叔当年筑基未成时便已伤损根本，这一日终究是躲不过的————能拖延至今日，已是清泉、宸瑶他们竭尽心力了————”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酸涩，復又言道：“九叔，宸涛兄长早逝，如今七叔膝下便只有清文这一个孙儿了，前日里十四兄特命我赶来，便是要寻他回霜月湖，先行料理后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