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神域,神殿。
神殿悬於星河之下,隱於云雾之中。
殿宇巍峨,月华流转,清辉自內而外漫溢。
林忱望著眼前这片静謐幽深、恍若遗落九天之上的殿宇,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玉染早已候在殿前,见两人到来,躬身一礼:“上神,小狐君。”
穆箴言微微頷首:“何事?”
玉染恭敬道:“上神,玉泉山已打理妥当。”
“嗯。”穆箴言淡淡应了一声,“不必跟著了。”
玉染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终是没说什么。
偌大神殿只他一人打理,近来还要为小狐君的事奔波,就没得閒过。
也不知何时,上神才肯多安排几个人手。他长长嘆了口气,转身忙活去了。
林忱跟在穆箴言身侧,主动开口:“箴言,这玉泉山是?”
穆箴言道:“可让你安神之地。”
神殿虽在半空,山峦却依旧耸立,玉泉山便是其中之一。
整个清都神域因穆箴言之道的缘故,处处极寒。
可林忱刚踏入玉泉山,便觉暖意拂面,如春风徐来,恰到好处。
更奇的是,此地竟不见厚雪,反而新绿萌发,生机暗藏。
他抬眼望向那条蜿蜒而上的山道,几步便踏了上去。
两侧古木参天,山间灵泉潺潺,水汽裹著草木清香,著实沁人心脾。
往前走了一段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不疾不徐跟在身后的穆箴言:
“箴言特意让人清扫此处,是为了让我来?”
穆箴言点头:“是。”
林忱笑意渐深。
他从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读懂了师尊的未尽之意。
岳五境確实是个放鬆的好地方,可席上人多,三界至尊与狐族长辈都在,他看似放鬆,实则绷著。
何况被人盯著,他与师尊真正相处的时间有限。
连带著接连发生的事情,虽说除了玉澧天宫之事,似乎都和他关联不大,但既已知道,他便不可能没有任何思虑。
自以为的掩饰得当,原来师尊全看在眼里。
林忱摇头一笑,继续往上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山道尽头是一方极大的清池,灵气浓稠,池水呈乳白,池中水面浮著莲叶,叶间藏著数朵半开的白莲。
林忱蹲在池边,伸手拨了拨水。
水竟是温的。
指尖触过,涟漪一圈圈盪开。
穆箴言站在他身后。
林忱收回手,仰头看他:“箴言可否跟我解释一下?”
说著眼珠一转,又弯眼笑起来,“算了,还是让我先猜猜。”
穆箴言眉眼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笑意,那双鎏金眼眸亮亮的,在这渐渐暗下的天幕中,宛如最亮的星辰。
他说:“好。”
林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上前一步,直直地盯著穆箴言看:“这里的绿意,不是从別处移来的吧?”
“箴言是冰灵根,周身一切本应与极寒相关,世人不知,我却清楚,师尊亦是天地四灵中的青龙。”
“青龙属木,本就自带生机。冰与木、寒与生,在箴言身上,从来都不矛盾。”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掌轻轻贴在他胸前,指腹抚过垂落的白髮,继续说道:
“箴言特意让玉染用仙法清扫过这里,想来你平日从不会踏足此地,这地方...莫非是专程为我清扫出来的?”
“是,”穆箴言道,“此地是我神殿中唯一蕴含生机之处,亦是我道则成形之地。我本源虽属寒冽,却因青龙本性,內生生生不息之意。”
“你身具至纯木灵根,我体內的木性本源,与你最为契合。”
“我说呢,”林忱感慨道,“箴言明明这般冷,可我靠近之时,不曾真正觉得冷。”
指尖绕过雪发,轻轻点在穆箴言胸口,“玄止,我们...果真天生一对。”
“嗯。”
林忱放了手,转头在池边的玉石上坐下,特地留下一半的位置。
穆箴言没坐,只站在他身后,弯著腰,手轻轻从他发间穿过,將头髮上的装饰一一取了下来。
林忱顺势往后一靠,后脑勺抵著穆箴言的腿,仰头看天。
逐渐明亮的星河悬在头顶,安静得像一幅画。
“箴言,”他忽然开口,“沧屿仙帝被抓,玉澧天宫也要被清洗。下界之事已彻底了结......”
“你想问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如今看来,时间似乎不等人。”林忱垂下眼睫,不再看那片天空。
白皙圆润的脚趾轻轻拨弄著乳色灵泉,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我才飞升多久,便知道了三界这么多秘辛。”
穆箴言忽然蹲了下来,雪发垂落,覆在林忱肩头。
“我知你所想,域外之事,本与你这一辈无关。”
“所以箴言打算出手?”
林忱心细。
从沧屿仙帝那日的癲狂言语,从天帝几人讳莫如深的交谈,从那些关於数百万年前域外入侵的只言片语......他已拼凑出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域外不止有血兽,还有真正的大凶。
如今那东西已成气候,虎视眈眈。
数百万年前,上一个混沌道胎將它们镇压至今。
更早之前,阻止它们祸乱三界的,是天地四灵。
而今四灵凋零,只剩其一。
林忱了解师尊,若三界真的到了覆灭关头,师尊断不会袖手旁观。
穆箴言从鼻腔哼出一声笑,霎时,山风漫捲,吹起他的衣袂与长发,漫天雪花如星子从天而坠,在两人身周碎成一地银辉。
“林忱,”他叫著他的名字,声音像从九天之上落下来,“你可知,何为主宰?”
林忱一怔,愕然转头,唇瓣微启,竟一时失语。
“世人以为,主宰便是掌控。掌控生死,掌控命运,掌控三界眾生。”穆箴言指尖轻点,落在他眉心那枚青莲烙印上,“但掌控,不过是最粗浅的一层。”
“真正的主宰,是定义。”
林忱瞳孔微缩。
“本尊说此山为山,它便是山;本尊说此水为水,它便是水。”
穆箴言鎏金眼眸里,盛著漫天星河,也盛著他一人。
“这便是主宰。”
林忱喉间微滚。
他听懂了。
师尊的道,不是掌控已有的法则,而是定义法则本身。
不是他顺天地,而是天地顺他。
他言生,则生;他言死,则死;他说此法则当存,此法则便自此长存。
穆箴言指尖自他眉心轻拂至脸颊:“我留给你的时间,一直很充裕。”
林忱神色微动,隨即笑意漫上眉梢,明媚动人。
他握住穆箴言的手腕:
“师尊,你真的...好让我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