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当成一块正在移动的金属。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落下的那一瞬,唐舞麟自己先静了。
他不再盯著谢邂整个人去看。
而是只盯几个地方——脚下落点,肩的起伏,手腕发力前那一点极细的变化,还有光龙匕切开空气时传来的短促声响。
这些东西,在锻造室里,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金属抬起、下沉、回震、偏移,真正决定下一锤落点的,从来不是“它现在在哪儿”,而是“它下一瞬要往哪里去”。
谢邂再次切进来的时候,唐舞麟没有像刚才那样完全靠眼睛去追。
他只在谢邂右肩微沉的那一刻,左手锤猛地一翻,反手压到背后。
“叮!”
一声脆响,火花顿时迸开。
谢邂人已经从他身侧掠了过去,脚下却明显乱了半分。
挡住了?
不只是场边的人,连谢邂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他本是算准了角度,从唐舞麟最难回锤的位置切进去的。可唐舞麟那一锤,並不是慌乱去挡,而像是提前等在了那里。
谢邂脚下一点,瞬间又折回另一边。
第二刀来得比第一刀更快。
唐舞麟右手锤几乎是同时抬起,斜斜一封。
“当!”
第二声。
又挡住了。
这一次,场边已经不是安静,而是有了明显压不住的骚动。
周长溪直接瞪圆了眼睛。
云小也下意识推了推眼镜。
只有舞长空仍旧站在那里,神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神已经比刚才更专注了几分。
谢邂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不是傻子。
第一下被挡,可以说是运气。
第二下还被挡住,那就只能说明唐舞麟已经找到了应对自己速度的方法。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看不懂唐舞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明明没有变快。
可他偏偏就能把锤落到最该落的位置上。
唐舞麟却没有时间去管场边人的反应。
他现在整个人都像沉进了另一种熟悉的状態里。
谢邂还是快。
可这种快,已经不再是完全抓不住的东西了。每一次切进来,他都有前兆;每一次变向,他都有节奏。那种感觉,和自己在锻造台前听金属、看金属、等金属下一次回弹时很像。
只不过,眼前这块“金属”,会跑,会变,还会反过来伤人。
谢邂第三次切入的时候,唐舞麟没有再只守。
左锤一挡开那道匕锋,右锤已经借著反震顺势抡了出去。
这一锤不算圆,走的是极短的线路,却很沉。
恶风扑面。
谢邂瞳孔骤缩,脚下瞬间发力,人几乎是贴著地面滑了出去。
“呼——”
锤风擦著他胸前过去,带得他衣襟都猛地一摆。
谢邂脸色变了。
若刚才慢上半分,这一锤就不是擦过去,而是直接砸在他身上了。
唐舞麟一锤落空,没有追。
可他整个人却已经彻底立起来了。
双锤一前一后展开,脚下不动,视线压住谢邂,每一次转身都不大,却刚好能把最重的锤势卡在谢邂切入前的那一线。
谢邂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被人逼得难受起来。
不是压制。
而是卡。
你明明还能进,可每次进的时候,总有一柄锤在最討厌的地方等著你。你若真想硬顶进去,就得先吃那一下。
而他是敏攻系,不是强攻系。
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和唐舞麟这种力量明显高得离谱的人正面硬碰。
“砰!”
“当!”
“叮!”
接连几下碰撞,谢邂已经被逼得连退数步。
唐舞麟仍旧没有追出那个圈。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双锤舞开,锤影不大,却密,正好把自己身前最难进的几条路线全部封死。
场边学生已经看得有些发呆。
刚才明明还是谢邂绕著唐舞麟打,现在却像反过来了。谢邂速度明明还在,可就是压不进去。唐舞麟也明明没追,可那一对锤子一展开,谢邂每次靠近都得先想一想。
周长溪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和唐舞麟正面拼力气会输得那么难看。
这傢伙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力气大。
他的锤,是真练出来的。
谢邂再一次闪开后,终於不再急著抢进,而是站定下来,目光死死盯著唐舞麟。
他胸口起伏得很快。
刚才那一连串进退,对他消耗並不算小。最让他烦的是,唐舞麟现在这状態,明显和刚开打时不一样了。那傢伙像是忽然摸到了一点门槛,双锤一展开,自己先前那些试探和缠斗的路数,竟都开始不好使了。
不能再这么打了。
谢邂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右手光龙匕微微外偏,左手也抬了起来。
唐舞麟眼神一凝。
谢邂的气势变了。
不是单纯更凶,也不是更快,而是整个人忽然收紧了。那种感觉,就像他先前所有分散著的锋锐,都在这一刻往一起收。
下一瞬,谢邂动了。
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截。
几乎是脚下一点地的同时,他人在空中已经拉出了一道淡淡残影,整个人斜著掠向唐舞麟右前方。
太快了。
唐舞麟双锤同时抬起。
可这一次,谢邂根本没按前面的节奏来。
右手光龙匕先点在唐舞麟左锤上,借力一挑,整个人顺势翻起,原本笔直切入的线路在半空中硬生生拧了半道弧出来。
唐舞麟心里一沉。
糟了。
这不是他刚才“听”到的路线。
他双锤已经被带偏,而谢邂真正的后手,这时才到。
左手寒光一闪。
“嗤——”
唐舞麟后背猛地一疼,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蹌。
校服被划开一道长口子,皮肉也被带出一道血痕。
不算太深,但那种骤然炸开的刺痛,还是让他呼吸一下紧了。
谢邂一落地便立刻后退,没有继续追击。
他这一击得手,脸上却没有多少轻鬆,反而更显得紧绷。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抢回了一下先机,眼前这场还远没到能鬆气的时候。
唐舞麟后背火辣辣地疼。
可就在疼痛炸开的下一瞬,他体內那股熟悉的热流也猛地窜了起来。
从脊椎深处往上涌,一路直衝肩背,再往手臂和胸口蔓延。
唐舞麟眼底顿时亮了一下。
来了!
和东海公园那次一样,那种热意一衝上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反而是惊喜。
金鳞!
可下一刻,那股热流却只衝了一半,便忽然弱了下去。
没有灼热扩散,没有鳞片覆盖右臂,也没有那种一下子撑满身体的狂暴力量。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在脊背里翻涌了一下,便又慢慢退了回去。
唐舞麟脸色顿时一变。
怎么会这样?
“停。”
舞长空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
“谢邂胜。”
场边安静了一瞬,隨即又有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谢邂先是一怔,紧接著胸口那口一直压著的气终於鬆了下来。
贏了。
总算贏了一次。
而且还是在舞长空面前,正正经经地贏下来。
可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才刚冒头,舞长空后面的话就接上了。
“谢邂,赔唐舞麟一件校服。”
谢邂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了。
“啊?”
舞长空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很。
“你划破的,不该你赔?”
谢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是。
我贏了啊。
不该有奖励的吗?
他心里这句话几乎要衝到嗓子口,可看著舞长空那张脸,到底没敢真问出来。
於是,五班眾人便看到他们刚刚拿到第一的谢邂同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唐舞麟站直身体,后背还在疼,可脸上却没多少输掉的懊恼。
因为他其实很清楚,这一场自己虽然输了,却不是一点收穫都没有。
至少最后那段时间,他真的摸到了一点门。
舞长空目光扫过全班,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们知道,你们今天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
没人说话。
“朽木不可雕。”
这句话落下来,五班所有学生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几分。
“难怪你们会被分进五班。”舞长空继续道,“废,不是一个人的废,是整体都废。没有战斗节奏,没有判断,没有胆气,没有耐心。有的人连自己为什么贏都不知道,有的人连自己为什么输都想不明白。”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
“唐舞麟,武魂普通,魂力也不高,可他为什么能打到最后?因为他至少在动脑子,至少知道在打不过的时候找办法。”
谢邂站在一旁,刚压下去的那口气又有点往上翻。
什么叫打到最后?
最后贏的明明是我。
可舞长空根本没有理他,继续说道:
“你们很多人总想著魂技,想著武魂,想著以后修为高了自然就厉害了。可你们先问问自己,有几个人真能顺顺利利修到第二环?有几个人配去想更后面的事?”
这一句下去,场边顿时安静得更厉害了。
因为谁都知道,舞长空不是在故意打击人,他说的是事实。
五班里大部分学生,本来就是被挑剩下来的。武魂不强,天赋一般,能不能走到二环、三环,本来就很难说。
“既然武魂弱,那就先练身体。”舞长空淡淡道,“身体是你们自己的,不会背叛你们。力量、耐力、反应、承受力,这些东西,练出来就是练出来了。”
“从明天开始,上午体能,下午理论。今天上午到此为止,回去把刚才的比试都想一遍。谁要是连自己怎么输的都想不明白,那就说明还不够蠢。”
这话听著还是难听。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五班这些学生心里反倒慢慢安定了一点。
至少,他们知道舞长空不是只会骂。
他是真的在带。
“解散。”
话音落下,五班眾人才终於鬆了口气。
可下一刻,舞长空又淡淡补了一句:
“谢邂,唐舞麟。你们两个,跟我来。”
谢邂心里先是一跳。
这次总该有点奖励了吧?
怎么说也是第一和第二。
唐舞麟也愣了下,却没多想,只是提著双锤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跟著舞长空离开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