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室里很静。
炉火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层温红的余烬在炉口深处明灭,把墙上、铁架上那些常年积下来的金属暗光照得忽深忽浅。方才那场血祭像是並没有留下太多痕跡,只有唐舞麟掌心那道浅浅的伤口,以及他体內那柄明显不一样了的沉星锤,证明刚刚確有一块千锻沉银,被真正餵进了这柄武魂之中。
“放出来。”邙天忽然开口。
唐舞麟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银光一闪。
沉星锤无声落入掌中。
它还是那副模样——短小,钝重,通体乌黑,不像什么威风赫赫的强大器武魂,倒更像一柄被岁月磨旧了的古锤。可若离得近些,再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它和昨日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锤身深处,那几缕原本只是若隱若现的暗金纹路之间,如今多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潮纹。
那纹不亮,也不浮,像是被潮水衝进了铁里,沉在极深处,只在炉火摇晃时偶尔一闪,才露出一点静而深的冷意。它没有把沉星锤变得更华丽,反而让这柄锤看上去更旧、更沉、更像一件在海底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唐舞麟握著它,第一感觉不是“重了多少”。
而是“更完整了”。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
仿佛从前他握著的,只是一柄天生就很沉的锤;而现在,锤里多了一层真正属於它自己的骨与纹理。像一件本来就该长成这样的东西,终於在他手里,补完了缺失的那一部分。
“拿块金属出来。”邙天道。
唐舞麟立刻应声,从一旁料架上取下一块早就烧好备用的赤铁精。那只是块不算太大的试料,温度正好,表面泛著暗红色的热光。
他把试料稳稳放上锻造台,刚想抡锤,邙天却抬手压了一下。
“先別急著重击。”他盯著那柄沉星锤,眼神沉得发深,“先听。”
唐舞麟点头。
他抬起沉星锤,像平日试锤时那样,轻轻在那块赤铁精上点了一下。
“叮——”
声音清脆,带著一点热金属特有的轻颤。
可还没等那第一声落尽,第二声、第三声竟已紧跟著自同一点位上迭了出来。
“叮、叮、叮。”
三声相连,极快,极轻,却又分得清清楚楚。
唐舞麟的手僵了一下。
不是他多敲了两次。
他很確定,自己刚才只落了一锤。
锻造室里忽然安静得更深了。
连唐孜然都听出了不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再试一次。”邙天的声音比刚才更低,眼底却分明亮了一层。
唐舞麟吸了口气,压住心里那点骤然浮起的异样,再次抬锤,仍是轻轻一点。
“叮、叮、叮。”
还是三声。
还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落点,同一记试锤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二重、三重回响。
唐舞麟终於抬起头来。
“老师……”
这一次,没等他把话说完,邙天已经沉声开口:
“重击。”
唐舞麟眼神一凝。
下一刻,试锤的轻柔尽数收起,沉星锤自他腕间一翻,借著肩背与腰腿的力量猛地抡起,重重砸落!
“当——!”
第一声轰鸣陡然炸响。
紧接著,锤影之后,竟生生又拖出两道更淡、更快的残影。
不像幻象,更像那第一锤本身在落下之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余势中再拽出了两次“回落”。
“当!当!”
后两声几乎紧贴著前一声炸开,前后不过一线之隔,力道却实实在在落进了那块赤铁精里。
三声一体。
三锤同位。
原本只够砸出一道锤痕的地方,竟在眨眼之间陷下去三层,金属表面如水般一阵急促起伏,隨即发出一声闷而短的呻吟。
唐舞麟自己都怔住了。
他低头看著掌中的沉星锤,又看了看台上那块被三重锤劲一口气压下去的试料,只觉得掌心都微微发麻。可那麻意里,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像这锤终於长出了它真正该有的锋。
“这是……”他张了张口。
邙天却已经把后面的话接了过去。
“叠锤特效。”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很平。可若仔细听,便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分明压著一丝极难得的波动。
唐舞麟怔怔看著他。
“叠锤?”
邙天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上前一步,伸手按了按那块试料上的三重锤痕。热意尚未散尽,表面却已被压得极深,边缘收得死紧,没有半点散力的跡象。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唐舞麟。
“所谓叠锤,就是一锤落下,锤势不绝。金属自身在瞬间完成共振与回返,把你原本那一锤的余势,再接出两重。”
“不是幻影,不是虚招,是真正落下去的两重锤力。”
“第二重,约有第一锤七成。第三重,再取五成。三锤叠在一点上,若控制得好,单次锻打的效果远胜常人。”
说到这里,邙天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沉星锤上,眼底终於浮出了一层极细、极深的羡意。
“这是极品特效。”
“而且,是最適合锤形的极品特效。”
唐舞麟握著沉星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当然知道“极品”二字有分量,可仍旧没完全明白,这份分量到底重到什么地步。
邙天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那点茫然,冷冷地哼了一声。
“別说你。”他说,“就是我,也从没锻出过带叠锤的千锻锤。”
唐孜然在一旁听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老友。
邙天是什么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眼高於顶,嘴又刻薄,平日里能从他口中听出一句“不错”都算难得,如今却连“我都没锻出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已经不是寻常夸讚能概括的了。
而唐舞麟,在听清老师那句话之后,整个人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已经好到了这种地步么?
邙天却还没说完。
“正常锻造师的第一件千锻之作,之所以一定要血祭,就是因为第一件作品最有可能长出最贴身、最本源的特效。血祭之后,它和锻造师血脉相连,这份特效也会被推到极致。”
“所以,大多数锻造师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千锻,往往就是第一件。也正因如此,他们常会把那件千锻打成自己的锻造锤,伴隨一生。”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舞麟手里的沉星锤上,语气缓了半分。
“你和旁人不同。你不是把第一件千锻打成了外锤,而是直接把它餵进了武魂里。”
“也就是说,这份叠锤特效,如今不是掛在某件外物上,而是长在了你的武魂本体里。”
“別人想抢都抢不走。”
唐舞麟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锤,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到底得到了什么。
不是一对锻锤,不是一件材料。
而是一种以后会一直跟著他走下去的能力。
“老师……”他轻轻开口,“是不是以后我每次锻造,都能这样一锤当三锤用?”
邙天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想笑,却又硬生生压住了。
“你想得美。”
“特效是有了,可控制还差得远。你现在只是初成,锤落之后会自然叠出两重,那是金属和武魂自己在接势。什么时候你能把这三重收放自如,要一重便一重,要三重便三重,甚至能把第二重、第三重故意错开落点,那才算真正会用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就算只是现在这样,也已经够你比旁人快上一大截了。”
这话一出口,唐舞麟眼底那点亮意,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他看著锻造台上那块试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锤,胸口里像有一团火,正被什么东西越烧越亮。
他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
武魂觉醒时那柄不起眼的小黑锤,第一次在工坊里抡得双臂发酸的日子,锤下那一块块最普通的金属,昨夜那道衝破炉火的银光,还有今夜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三重锤鸣。
好像所有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到最后,都在一点点把答案给他。
他不是没有路。
他只是走的,从来都不是別人的路。
“再试。”邙天忽然道。
唐舞麟一愣。
“別发呆。”邙天的声音冷下来,“你的极品特效又不会因为你多高兴一会儿就自动长稳。趁热,给我练。”
“是!”
唐舞麟答得飞快。
这一回,他不再是试探,而是带著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直白兴奋,重新抬锤。
第一下,还是三重叠出。
第二下,依旧如此。
第三下时,他开始下意识去抓那两道残影出现的时机。
不是看,而是感觉。
感觉锤落之后,那股余势是怎么被锤身深处那层潮纹“带”起来的,又是怎么在极短的瞬间重新压回同一点的。
叠锤不是单纯的回声。
更像潮。
一浪压一浪,一层叠一层。
想到这里,唐舞麟忽然微微一怔。
潮汐。
是了。
千锻沉银的升华特性本就是潮汐,如今又被餵进了沉星锤。那层银灰色的潮纹不只是让锤更沉、更稳,也在无形中把“叠”的意味带了进来。
一锤既出,余势不绝,像潮水拍岸之后紧跟著卷回的两重暗浪。
难怪会是叠锤。
难怪这特效偏偏长在了这柄锤上。
唐舞麟眼里的光,便在这一瞬间彻底定住了。
他终於有点明白了。
这根本不只是“运气好”锻出了极品特效,而是这块千锻沉银、这柄沉星锤、他的血祭与武魂,几样东西恰好全都走在了一条线上,才最终长出了这样的结果。
邙天站在一旁,看著少年一锤接一锤地往下落,看著那三重锤鸣从最初的意外,慢慢变得越来越顺,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压著的情绪,也终於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孩子的锻造路,已经和旁人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