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没有?”
小树林里,万云超把手里的短刀往前一横,白色魂环微微发亮,刀锋前端顿时吐出半尺来长的白色刀芒。
那刀芒不算长,却足够锋利,落在晚风里,像一道薄薄的冷光。
“我这第一魂技,叫刀芒。”万云超努力把下巴抬得高一点,神情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得意,“我爸特意多花了钱,挑的就是和短刀最契合的魂灵。看见没有?魂灵也是刀,依在我武魂上,所以这刀芒。”
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才重重吐出四个字。
“很不好惹。”
唐舞麟站在他对面,没说话,只安静地看著。
这一周来,他心里像一直压著什么,湿沉沉的,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爽利。眼下被万云超这么一路聒噪过来,倒竟隱隱生出一点久违的不耐烦。
“你废话真多。”他说。
万云超先是一愣,隨后立刻瞪眼。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嘴硬?”他横著刀,又往前走了半步,“我这是先提醒你。等下真打起来,我刀芒可不长眼。”
说完,为了显威风,他反手一挥。
刀芒掠出,斜斜扫过一旁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伴隨著一声脆响,那棵树身顿时被削开大半,树叶一阵乱颤。
唐舞麟眼神微微一沉。
“植物也有生命。”他看著万云超,声音不高,“你拿它显什么威风?”
万云超被他说得一噎,刚要回嘴,就见对面的少年已经抬起了手。
乌光一闪。
沉星锤落入掌中。
紧接著,一圈洁白魂环自唐舞麟脚下升起,缓缓律动。月色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柄乌黑短锤上,原本不起眼的锤身深处便浮出几缕极淡的暗金纹路,像埋在黑铁里的金线,沉静,却无端让人心头一紧。
万云超原本还一脸“我稳了”的表情,见那锤一出来,心里却莫名地沉了沉。
“来啊。”他咬咬牙,先给自己壮气势。
唐舞麟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微微沉下重心,目光落在万云超的肩、腕、刀锋与脚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人动手。
可这是第一次,他真正以魂师的身份站在別人面前。
风从树梢上吹过去,林叶沙沙作响。下一刻,万云超先动了。
到底还是孩子,所谓切磋也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章法。他一咬牙,提刀就往前冲,刀芒一吐,直接朝唐舞麟正面劈来。
这一下来得不算快,至少在唐舞麟眼里,並不快。
他没有退,只是向侧前方错了半步。
动作很小,却刚刚好让那一截刀芒擦著肩侧掠过去,削断了几缕被风吹起的发梢。
万云超一刀落空,还没来得及收手,便见那柄乌黑短锤已经顺势抬了起来。
没有花哨。
没有拖泥带水。
就是很简单的一锤,往下一压。
“第一魂技,千钧坠。”
唐舞麟的声音並不响,可这四个字一落,万云超只觉得眼前那柄本不算大的锤子,忽然一下子沉得嚇人,像半空中有什么东西跟著一起压了下来。
他本能地举刀去挡。
“当。”
一声脆响在林中炸开。
万云超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那刀芒竟被这一锤生生压得一暗,连人都跟著往后一踉蹌,脚下落叶乱飞。
还没等他站稳,唐舞麟已经跟上一步。
沉星锤再次落下。
这一次,锤並未正面砸中短刀,而是压在刀背一侧,借著那股极沉的坠力,硬生生把短刀带得往下斜坠。万云超本就胖,底盘却不稳,手里一空,半个身子都被扯得偏了出去。
下一刻,唐舞麟锤柄一横,直接撞在他胸口。
“砰!”
万云超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刀都差点飞了。
“哎呦!”
他疼得叫了一声,眼睛都直了。
“你、你耍赖!”他坐在地上,手还死死攥著刀,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你这锤子怎么这么重!”
唐舞麟站在原地,呼吸很稳。
沉星锤在他掌中轻轻一震,那股自魂环中引出的“坠”意还未完全散去,顺著虎口一路压进臂骨,让人心里也跟著稳了几分。
他看著坐在地上的万云超,语气平平。
“你不是说要看看我的魂技吗?”
万云超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
“那、那你再来!刚刚那下不算,我没准备好!”
唐舞麟没说话,只把锤微微往上一提。
那姿势明明没什么威胁意味,万云超却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他自己都愣住了。
然后就更羞恼了。
“你別过来!”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丟脸,索性一梗脖子,“……我认输还不行吗?”
树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唐舞麟看著他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心里那团压了一整周的鬱气,竟忽然散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贏得漂亮。
而是因为这一架打下来,胸口里那点一直发闷的东西,总算鬆了松。
“起来吧。”他说。
万云超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低头去拍裤子上的土,一边拍一边咕噥:“不对啊……有了魂技,怎么还打不过你……”
唐舞麟把锤收回体內,转身往外走。
“因为你太胖。”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这是偏见!”万云超立刻炸毛,拖著刀追了上来,“我这是结实,不是胖!”
唐舞麟斜了他一眼。
“林老师早就说过,你这武魂更適合近身快打。你刀是挺快,可你人慢。”
万云超噎了一下,隨即更委屈了。
“那你那锤呢?你不也是近战?怎么我挡都挡不住?”
唐舞麟沉默了一下。
其实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魂技成形之后,他能清楚感觉到,沉星锤不是单纯“变重”那么简单。它落下那一瞬,像是连锤下那一点空气都跟著沉了沉。万云超挡不住,不只是力气不如他,更因为他根本不懂这种“坠”该怎么接。
想到这里,唐舞麟只是淡淡答了一句:
“因为它比你想的更重。”
万云超听完,反而安静了两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
“唐舞麟。”
“嗯?”
“你现在……看著有点像真的魂师了。”
这句话说得別彆扭扭的,像夸人又像不服气。
唐舞麟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等把万云超送走,天色已然擦黑。
唐舞麟没有耽搁,径直朝邙天工作室赶去。
走到门口时,他原本还在想,今天晚了一些,老师大概又要皱眉。可推门进去之后,才发现前厅没什么人声,龙哥也不在。再往里走,属於自己的那间锻造室门半开著,里面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唐舞麟轻轻推门。
邙天正站在锻造台前。
“老师。”他立刻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邙天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毕业了?”
“嗯。”唐舞麟点头,“今天刚拿到推荐信。”
“中级学院,要去东海城?”邙天又问。
“是。”唐舞麟答完,心里忽然微微一沉,隨即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老师,我本来正想跟您说这件事。去了东海城之后,我……可能就不能继续跟您学锻造了。”
这句话一出口,锻造室里安静了片刻。
邙天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
“谁告诉你不能学了?”
唐舞麟一愣。
邙天转过身,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
“我只是图这里安静,不代表我只守著傲来城。”他说,“我们接的大部分活,本来就来自东海城。那边的工坊比这里大得多,设备也更全。你若去了东海城读书,正好继续过去练。”
唐舞麟眼睛一下亮了。
“老师,您是说……”
“我在那边有地方。”邙天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会给你留一间锻造室。隔一段时间,我过去指点你。”
唐舞麟胸口猛地一热,差点一句“老师您真好”又衝出来。可想到上次抱完就差点被扣两天工钱,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眼里的光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谢谢老师。”他说得很认真。
邙天却像没听见这句谢似的,只抬了抬下巴。
“先別高兴得太早。”他说,“东海城是真正的大城,不是傲来城这种地方能比的。去了那边,天赋高的人多,锻造师更多,眼睛也都更毒。你若只会做现在这些小零件,到那边连给人看门都不够。”
唐舞麟心里一凛,立刻站直了些。
“老师,您是要考我吗?”
邙天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
“千锻。”
两个字落下来,像两记不重却极稳的锤响。
唐舞麟先是一怔,隨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师,您终於肯教我千锻了?”
邙天淡淡看了他一眼。
“不是教。”他说,“是看你现在够不够资格学。”
“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千锻,才算你过关。过不了,就老老实实留在这边把基础继续磨。”
若是换了別人,听见“千锻”这两个字,多半先想到的是难。
可唐舞麟不是。
这三年里,他一步步从最笨地敲铁块练起,早就不知看著老师和龙哥做过多少次千锻。对他来说,那不是麻烦,而是一道他一直想去够、却始终还差一点的门槛。
“老师,我们现在就开始吗?”他几乎不假思索地问。
邙天却摇了摇头。
“先不急。”他说,“这几天你做废了不少零件,不只因为心不在焉,还有一个原因,你对自己的力量失控了。”
唐舞麟怔了怔。
这话,倒是真说到了点子上。
这几天在工坊里,除了因为娜儿的事分神,他自己也隱隱察觉到了不对。每次落锤,总会有几下忽然比预计中更重,像力量自己往外躥了一截,以至於好几次都差点把该收的力直接砸穿。
只是他一直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经老师一提,那种感觉便一下子清楚起来了。
自从融合魂灵、真正进入魂师层次之后,他的身体就像被悄悄重新拧紧了一遍。力气不是骤然暴涨到夸张的地步,而是每一寸发力都变得更足、更沉,也更容易过线。
“来。”邙天转身往外走,“先测力量。”
工作室最里面,有一间专门用来测试和校准锻造数据的小房间。
这里摆著几台平时不怎么用的仪器,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台力量测试仪。
方形底座,中央是一根专门承受重击的金属柱,后方连著一根高高的刻度管。测试时只需用標准锻锤击打前端,后面的刻度液柱便会按力量高低往上冲,最终给出相对精確的数值。
这东西看著简单,实则对精度要求极高,许多正式锻造师都会定期来校正自己的力量与控制。
唐舞麟当然不陌生。
从六岁来到这里之后,他几乎每年都要测一次。
第一年,一百四十公斤。
第二年,两百公斤。
再后来,数字还在往上长。
可那都是融合魂灵之前的事了。
邙天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柄测试用的標准锤,递给他。
这锤不是武魂,也不是平时工坊里隨手用的练习锤,而是专门校准过的测试锤,一百斤,尺寸与配重都很標准,目的是儘量把变量压到最小。
“左手先。”邙天道。
唐舞麟伸手接过。
锤一入手,他就怔了一下。
轻。
不是说它真的不重,而是和如今的沉星锤一比,这柄一百斤的测试锤竟轻得有些陌生,像握住了一块分量不错却少了“坠”意的铁。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锤,又看了看前方那根金属柱,胸口里不知为何,也跟著慢慢提起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