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海风吹动娜儿银色的短髮,她抬著头,紫色的大眼睛在星月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那句话说出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唐舞麟先是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离开?”他下意识问道。
娜儿轻轻鼓了鼓脸,像是有点不满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
“我只是说如果嘛。”
唐舞麟看著她,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当然会想。”他说,“特別、特別想。”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妹妹。”
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借著月光仔细一看,忽然又有些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咦,娜儿,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他下意识伸手比了比,“以前你才到我这里,现在都快到我鼻子了。”
娜儿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道:
“我也会想你的。特別、特別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像是蒙著一层极淡的水雾,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海风吹散。
唐舞麟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里也莫名有点发闷,便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
“你今天怎么总说怪话。”他故意笑了笑,想把气氛拉回来,“每天都在一起,还想什么想。等我以后去中级学院了,回头我就跟爸爸妈妈商量,看看能不能让你也跟著过去。反正,不管在哪儿,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承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娜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著他的动作,轻轻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唐舞麟顿了一下,倒也没躲,只是下意识把肩膀放得更稳了些,像真怕她靠得不舒服。
夜里的海边风很凉,月光也很亮。
远处海浪一层层拍上岸来,碎石滩上全是潮水退去后的湿痕。两个人就这么在海风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不知为何,唐舞麟心里却隱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
第二天一早,唐舞麟醒得格外早。
准確地说,他其实没怎么睡踏实。
一想到今天就要去传灵塔挑选魂灵,他整个人便始终处在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状態里。等天刚蒙蒙亮,他就已经彻底睡不著了,乾脆自己爬起来洗漱穿衣,连平时最喜欢的早饭都没怎么吃进去。
“你今天倒是难得少吃一点。”唐孜然看著儿子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粥,忍不住笑了笑,“看来,这回是真不淡定了。”
唐舞麟坐在桌边,闻言立刻抬头看向父亲,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
“爸爸,你说,我今天能选到什么样的魂灵?”他问,“白色十年魂灵有那么多种,它们会不会都不適合我?”
唐孜然看著儿子这副模样,眼神里满是柔和。
“这个,爸爸就真说不好了。”他说,“魂灵不是单看你想要什么,它也要看適不適合你的武魂、你的身体、还有你自己的感觉。”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无论今天挑中什么,你都已经和三年前那个刚觉醒武魂的孩子不一样了。你靠自己走到了这里。光是这一点,爸爸就已经替你骄傲了。”
唐舞麟听得心里一热,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嗯!”
坐在一旁的娜儿今天依旧很安静。
她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睫毛垂得很低,看不出在想什么。直到唐舞麟起身要走时,她才抬起头来。
“哥哥。”
“嗯?”唐舞麟看向她。
“你今天……会顺利的。”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认真。
唐舞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当然啦。”他说,“等我回来,就是正式的一环魂师了。”
说完,他又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娜儿的头髮。
“到时候,哥哥就更厉害了。”
娜儿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
出门之后,唐舞麟几乎一路都走在前面。
“爸爸,你快点。”
“爸爸,传灵塔现在应该已经开门了吧?”
“爸爸,你说白色十年魂灵里面,有没有特別適合锤类器武魂的?”
他一路上问题不断,脚步也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若不是唐孜然知道这孩子这几年早已比同龄人沉稳得多,恐怕都要以为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时刚觉醒武魂的小男孩。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那时的兴奋,是因为看见了路。
而今天的兴奋,是因为这条路,他已经亲手走到了门前。
唐孜然跟在儿子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可眼底深处却始终压著一丝很淡的忧虑。
不是后悔。
也不是不高兴。
而是他比唐舞麟更清楚,挑选魂灵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带够钱就一定能买到最合適的”。即便他们已经凑够了七万联邦幣,有了在普通十年魂灵中定向挑选的资格,可“合不合適”这种事,仍旧不是谁能提前拍著胸脯保证的。
希望越大,失落时也就越难受。
这是大人才会提前想到的事。
而孩子,总是先相信会有最好的结果。
传灵塔位於傲来城中心。
这座海边小城本就不大,所以哪怕传灵塔只是最低等级的三层分部,也已经是傲来城最显眼、最高的建筑之一了。它是標准的八角塔式结构,外墙顏色沉静,在晨光下显得庄重而冷硬,和周围那些平民区的低矮房屋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
对绝大多数傲来城的普通人来说,这里更像一座只存在於传说和故事里的地方。
可对唐舞麟而言,这里却是他心中一半的圣地。
另一半,是史莱克学院。
直到真正走到传灵塔门前,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得掌心发汗。
唐孜然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唐舞麟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用力点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传灵塔。
一进门,先是一股带著淡淡金属与药剂气味的凉意扑面而来。大厅內部十分宽阔,地面铺著带有传灵塔標记的大理石,四周八角分列,通往不同区域的门整整齐齐排开。整个空间安静得近乎空旷,只在正前方有一个类似接待柜檯的地方,后面站著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传灵师。
听到脚步声,那位传灵师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
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太冷淡,只是一种见惯了来客后的公事公办。
唐孜然立刻上前一步,態度恭敬。
“您好,传灵师大人。我带我儿子来购买魂灵。他已经十级了,今天想来看看白色十年魂灵。”
听到“白色十年魂灵”几个字,那传灵师眼中原本淡淡的神色才稍微动了动。
若只是最便宜的隨机魂灵,他恐怕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不会有。可既然对方明確说的是白色十年魂灵,那至少说明,这对平民父子不是来隨便碰碰运气的。
“孩子的武魂呢?”传灵师问。
唐舞麟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乌光一闪,沉星锤悄然出现在掌心之中。
灰袍传灵师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锤类器武魂並不少见。
可眼前这柄,未免也太普通了些。
乌黑、短小、粗钝,没有半点顶级器武魂该有的锋芒与压迫感,怎么看都像一件不起眼的旧器物。可不知为何,传灵师只看了短短一眼,心里却隱隱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这锤子太沉了,沉得像它周围的光线都比別处更压一些。
他没有把这点异样表露出来,只是淡淡点头。
“锤类器武魂。那你们来得倒不算盲目。”他说,“傲来城分塔这边,普通十年魂灵开放定向挑选的共有七十三种,隨机魂灵就更多了。若只是买隨机魂灵,三万联邦幣便够。但白色十年魂灵属於定向挑选,价格是七万。”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確认他们到底有没有听清这个数字。
唐孜然还没来得及开口,唐舞麟已经先一步从怀里把准备好的布包取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叠早已数过不知多少遍的钱稳稳放到了柜檯上。
“我们带够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灰袍传灵师低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不过九岁的少年。少年个头不算矮,眼睛黑亮,神色里没有一般平民孩子初入传灵塔时那种明显的怯和慌,反而有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
传灵师目光在那只旧布包和少年的手上停了片刻。
那双手並不白嫩,掌心和指节覆著一层薄茧,显然不是娇养长大的孩子。
他见过不少来购买白色魂灵的家庭,大多是父母替孩子准备好一切,孩子自己只负责兴奋和期待。可眼前这孩子身上的气质却不太一样,像是这七万联邦幣里的大半重量,都真的压在了他自己骨头上。
传灵师的语气倒因此稍稍缓和了一点。
“既然如此,先登记信息。”他说,“然后我会带你们去白色魂灵挑选区。不过,有一点你们要提前明白,定向挑选,並不意味著你隨便指定一个名字就能带走。最后能不能融合,还是要看魂灵本身与你的匹配度。”
唐孜然立刻点头。
“明白,明白。麻烦您了。”
传灵师从柜檯后取出一份登记表,又示意唐舞麟把武魂再亮一次,同时让旁边的辅助魂导仪器重新確认魂力等级。
片刻之后,淡淡的白光在测试球中稳定下来。
十级。
灰袍传灵师看著这个数值,神色终於比刚才更认真了一分。
十级並不算稀奇,可一个九岁的孩子,带著明確的方向和足够的钱来挑第一魂灵,在傲来城这种地方却已经算是少见了。
“跟我来吧。”他说。
他转身走出柜檯,带著唐孜然和唐舞麟穿过大厅,走向一扇通往內侧的厚重金属门。门后,是一条明显比外面安静得多的长廊,地面与墙壁都刻著极淡的魂导纹路,隱约能感觉到阵法与禁制的波动。
唐舞麟走在父亲身边,心跳不由得一点点快了起来。
他知道,穿过这道长廊之后,自己就要真正见到属於传灵塔的魂灵了。
那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真有一只最適合自己的,在前面等著?
又或者,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当他下意识握了握手时,掌心深处那股熟悉的沉重感却让他忽然安定了些。
沉星锤还在。
它很安静。
可那份安静里,却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继续往前走。
长廊尽头,灰袍传灵师停下脚步,抬手按在门边的感应装置上。伴隨著低沉的嗡鸣声,面前那扇门缓缓开启。
一股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里面轻轻涌了出来。
像是草木、泥土、金属与某种活物呼吸混在一起的味道。
传灵师侧过身,淡淡道:
“进去吧。”
“这里,就是白色十年魂灵挑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