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麟,来啦!”
才一进邙天工作室,前厅里正在整理零件的龙哥就抬起头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三年过去,龙哥也从最初那个看他像看小孩儿的青年,变成了如今见了他就忍不住摇头感嘆的人。原因很简单——这小子长得快,学得快,干活也快,尤其是一到锻造台前,简直像换了个人。
“龙哥。”唐舞麟笑著应了一声,“老师今天派了什么活?”
龙哥朝里面努了努嘴,脸上带著半真半假的羡慕。
“活不少,你自己进去看吧。说起来,我都快有点嫉妒你了。你才多大啊,老师给你的活都快赶上我了。”
唐舞麟嘿嘿一笑。
“那也不能和你比。老师到现在都还不让我碰大型零件呢。”
龙哥哼了一声,“那是老师怕你底子不够扎实。你小子別不知足。行了,赶快进去吧,再磨蹭,今天两个小时又不够你干活了。”
邙天工作室里依旧只有三个人。
邙天,龙哥,还有唐舞麟。
这三年里,唐舞麟早就从“来试试的孩子”,变成了邙天真正认下来的学生。邙天依旧冷硬,依旧要求极高,骂人的时候半点不留情,可唐舞麟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远比学院里多得多。
而且,这里教他的,不只是锻造。
还有怎么用力,怎么吃苦,怎么站稳,怎么靠自己把一条路一点点砸出来。
唐舞麟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走进属於自己的锻造室。
和外面堆满零件的前厅不同,他这里总是收拾得很整齐。锻造台、卡槽、图纸架、金属架子,各自摆放得明明白白,一眼看去便知道主人是个做事有章法的。
锻造台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今天的任务。
十个机甲关节,规格不算大,却要求极高。图纸旁边压著一张邙天留下的备註:球面误差不得超过標准线半格。
唐舞麟拿起图纸看了看,眼神顿时就认真起来。
这是魂导机甲的踝关节。
这类零件若是拿去铸造,藉助模具,两次衝压便能成型;可若想用手工锻造的方式做出来,就远远没那么简单了。每一个弧度、每一处过渡,都得靠锤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百锻是基础,真正好的成品,甚至会在某些关键部位逼近千锻的效果。
锻造从来不是苦力活那么简单。
这是邙天在第一年就告诉他的事。
想做一个真正的锻造师,先要会吃苦;可若只会吃苦,不会听金属的声音,不会看金属的纹理,不会顺著它的脾气去改它的骨头,那也永远只能算个粗工。
唐舞麟把图纸放回去,熟练地按下锻造台旁边的按钮。
卡槽滑开,一块金属胚被送入锻炉,火焰隨之亮起,很快將那块原胚烧得通红。
三年前,他刚来这里时,邙天让他整整三个月都在敲铁块。
別的什么都不教,只教最笨的敲击、运力、持久、节奏。
那三个月,真是他到目前为止吃过最苦的一段时间。每天两小时,手掌磨破了再结痂,结了痂再磨破,手臂酸得连饭碗都抬不起来。可也是那三个月,让他第一次真正学会了和自己那柄锤相处。
不是把它当武魂。
而是把它当“锤”。
一年之后,有一次邙天站在锻造台边,看著他一锤一锤地落下,忽然说了一句:
“你总不能一直叫它『小黑锤』。”
唐舞麟那时候正汗流浹背地敲著一块青鈦,闻言愣了愣,傻乎乎地抬起头来问:“那该叫什么?”
邙天沉默了片刻,看著他手里那柄粗钝乌黑、每一锤砸下去都像带著坠星之势的锤子,淡淡道:
“它落锤如沉星。”
“以后,就叫沉星锤。”
从那以后,这柄陪著唐舞麟觉醒、吃苦、成长的武魂,终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沉星锤。
唐舞麟直到现在都很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他觉得,比起“小黑锤”那种隨口一叫的称呼,沉星这两个字,像是真的把它叫醒了一点。
此时此刻,站在锻炉前的唐舞麟微微吸了一口气,右手抬起,乌光一闪,沉星锤便悄然浮现在掌中。
和三年前相比,它並没有变得多么夸张。
依旧通体乌黑,依旧短小、厚重、没有半分华丽之气。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锤身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粗钝得像一块旧铁。那乌黑的表面被无数次锻造磨礪得愈发沉凝,边缘也更清晰了些。偶尔在火光映照下,锤身深处甚至会有极淡极淡的暗金纹理一闪而逝。
而真正的变化,不在它的外表。
而在它和唐舞麟之间的契合。
別人用锻锤,是握住工具。
唐舞麟握住沉星锤时,却更像是把自己骨头里的一部分重新握回了手里。
他伸手一顶卡槽,趁著金属胚烧得最合適的一瞬,將其从锻炉中托出。火星骤然一溅,下一刻,沉星锤便在他掌中无声抡起。
“叮!”
第一锤落下。
声音比普通锻锤敲在金属上的声音更低沉,也更凝实。像不是敲在一块金属上,而是直接敲进了金属最深的纹理里。
紧接著,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
“叮叮叮叮叮——”
敲击声骤然连成一片。
唐舞麟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乾净、直接、稳定得惊人。每一锤都恰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每一锤都带著一种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控制力。那不是单纯的力气大,而是一种力量、手感、节奏和对金属反震判断全都拧到了一起的本能。
这正是邙天最看重他的地方。
有些人可以把锤抡得很高,很猛,很响。
可有些人,天生就知道金属哪里该轻,哪里该重,哪里只需一敲,哪里必须连砸三锤,才能让里面最细的杂质被逼出去。
唐舞麟就是后者。
而且,是那种天赋好得让邙天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后者。
最初一年,邙天也让他试过普通锻锤。
可结果是,无论多好的锻锤,到他手里都总像隔著一层。不是不好用,而是不够贴,不够顺,不够“听话”。
直到后来邙天乾脆把普通锤全撤了,只准他正式锻造时用自己的武魂。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
因为沉星锤在他手里,不是工具,而是真正的“本命锤”。
唐舞麟一旦进入状態,敲击便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锻造室里,火光跳跃,汗水顺著少年的额角滑下,又被高温迅速蒸乾。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脚下却始终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那块烧得通红的金属在沉星锤一次次落下中不断变形、收紧、压实,原本粗糙的表面也开始一点点显露出圆润的骨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个关节,被他一件接一件地锻出来。
最后一个零件落下定音锤时,唐舞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手抓起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锻造台前,十个金属关节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表面冷光流转,线条圆润而紧实,一眼看过去,竟有种不逊於机器精压的精致感。
可只有真正懂锻造的人,才知道它们比机器压製出来的零件好在哪里。
它们的骨头,是活的。
唐舞麟看著自己做完的一排成品,眼里不由得流露出满足的笑意。
他现在已经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份活计。
每天进了锻造室,握住沉星锤,一锤一锤地往下砸,既像发泄,也像修炼。偶尔进入某种特別顺的状態时,他甚至会清楚感觉到,自己、锤子和金属像是短暂地站到了同一个呼吸里。
那种感觉很玄。
像是沉星锤不再只是握在他手里,而是在替他听、替他看、替他把金属身体里最细的脉络都一点点找出来。
每到这种时候,他锻出来的东西总会格外好。
好到连邙天那样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做完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唐舞麟抬头一看,连忙站直了身子。
“老师。”
邙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锻造室门口。
他径直走到锻造台前,拿起其中一个关节看了看,又放下,接著再看第二个、第三个……等把十件成品都逐一过完之后,才终於点了点头。
“这一批,比上个月稳。”
这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唐舞麟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邙天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幣,递到他面前。
“这个月的工钱。”
唐舞麟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接过来,低头飞快地数了一遍。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瞬,那双黑亮的眼睛便猛地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明显急促了几分。
邙天看著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
“怎么?以前每个月拿工钱,也没见你高兴成这样。”
唐舞麟抬起头,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连声音都发著颤。
“老师,我攒够了。”
“攒够什么了?”邙天明知故问。
“买魂灵的钱。”唐舞麟用力握紧手里的纸幣,像是生怕它们会飞走一样,“不是最便宜的隨机魂灵,是普通十年魂灵里,可以自己挑选的那种。”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光更亮了几分。
这三年里,他早就不止一次想过魂灵的事。
若只是为了儘快突破,其实早在一年之前,他就可以拿著自己攒下的钱,再加上家里东拼西凑的一点,去买一个最低档的隨机魂灵,先把一环魂师的门槛迈过去再说。
可他一直没有。
因为老师说过,第一魂灵对魂师来说,是起点。
因为爸爸说过,想要真正走远,就不能什么都將就。
更因为他心里一直憋著一口气——
这三年,自己一边上学,一边锻造,一边修炼,吃了这么多苦,不该只换来一个“隨便给什么都行”的开始。
所以他一直在等。
一月一月地攒,一点一点地忍,哪怕明明已经摸到了十级门槛,也没有急著去融合最低级的魂灵。
直到今天,他终於等到了。
邙天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孩子,此时脸上那份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神色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魂力也稳住了?”他问。
“稳住了。”唐舞麟立刻点头,“老师,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真正到十级了。现在差的,就只是一个合適的魂灵。”
邙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记住,钱是你自己一锤一锤攒出来的。所以这一次去传灵塔,不要因为捨不得,就隨便选个最差的凑合。你的第一魂灵,既然已经有了挑选的资格,就该认真挑一个真正適合自己的。”
唐舞麟用力点头。
“嗯!”
邙天看著他,眼底终於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他说,“这三年,你没白熬。”
唐舞麟听得胸口一热,郑重其事地朝老师行了一礼。
“谢谢老师!”
唐舞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挺直了背,郑重其事地朝他行了一礼。
然后,他迅速把钱贴身收好,又把那十个做好的零件仔细装进盒子里,动作快得像生怕下一刻它们就会飞走一样。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他这才抱著盒子,压都压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邙天面前这样明显地露出孩子气。
邙天站在原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总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孩子,此时终於露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兴奋模样,眼底也不由得多了点温色。
“去吧。”他说,“別在我这儿傻乐了。”
“老师,那我先回家了!”
“嗯。”
唐舞麟应了一声,抱著盒子就往外跑。
少年人的脚步声很快便穿过了前厅,穿过了那条熟悉的走廊,最后消失在傲来城傍晚的风里。
邙天站在空下来的锻造室门口,目光停在锻造台上残留的火气与锤痕之间,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终於也有点孩子样了。”
再然后,他看著那扇门,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复杂的情绪。
“可惜了……”他喃喃道,“若只是看武魂外相,谁都会觉得这孩子的锤不够显,不够亮,不够像真正该名震一方的顶级器武魂。可偏偏,越是接触得久,越能感觉到它不简单。”
“也幸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那点复杂之色最终还是化成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这份天赋,终究是落在了我门下。”
锻造这一行,靠的是手,靠的是心,靠的是一锤一锤砸出来的骨头和眼力。
而在邙天看来,唐舞麟最可怕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一身远超同龄人的力气。
而是他握住沉星锤时,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样与金属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