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怀疑归怀疑,还是要练。
接下来的弹弓训练,比他预想的要难。
听音训练的时候,他虽然也经常失败,但他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我在进步,只是慢了一点。”
因为他確实每天都能多认出一种鸟叫,能看到进步的跡象,虽然慢,但確实有。
赤脚训练的时候,他更可以告诉自己:“我在变强,疼痛只是代价。”
因为他的脚底確实在一天天的变硬,从血肉模糊到布满老茧,身体的变化很明显,他能感受到。
但这个弹弓训练,他找不到任何安慰自己的理由。
结果只有两种,要么中,要么不中。
没有差一点就中了的说法。
不中,就是零。
第一天下午,他想尽了办法。
他试著去理解周同说的用心打,试著去感受那条线,试著把弹弓当成自己手指的延伸。
结果,屁用没有。
他越是想去感受,脑子就越乱。
那些鹅卵石,飞得甚至比上午还要离谱。
有几次,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石头打到另一座山头去了。
一天下来,上百颗石子,命中率为零。
第二天,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他调整了姿势,模仿周同的样子,试著让自己的身体更放鬆。
他调整了力度,放弃用蛮力拉满弓,转而寻找一个能稳定持久的发力点。
他打了两百多颗石子,把溪边的鹅卵石都快捡禿了。
最近的一颗,是从松塔旁边大概一尺外的地方飞过去的。
但,还是零。
第三天,林野有些执著了。
他从天一亮就开始练,不吃饭,不喝水,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打中它。
他拼命的练。
他从早练到晚。
几百颗石子打光了,他就跑到林子里,把那些打飞的石子一颗颗捡回来,装进帆布包里,然后回到原地,继续打。
他右手的虎口和食指指肚,早就被狍子筋弹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印子。
每一次拉弓,都带来剧痛。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十米外那颗夕阳下的松塔上。
“嗖——”
又是一颗石子飞了出去。
划过一道避开松塔的弧线,消失在树林里。
还是不中。
“……”
林野站在原地,保持著射击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颗没动的松塔,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听著自己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某种东西,在他脑子里,“啪”的一声,断了。
三天。
几百颗,可能上千颗石子。
命中率为零。
他心里骂著那些用心打,手指延伸之类的说法。
“啊——!”
林野大吼一声。
他用力把手里的柘木弹弓,狠狠的朝著地上的石头摔了过去。
“哐当!”
柘木弓身和石头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停下。
他衝到旁边一棵松树前,抡起拳头,就朝著那粗糙的树干,狠狠的砸了上去。
“砰!”
第一拳,他用了力。
拳头上的皮肉破了,血糊在了凹凸不平的树皮上。
一股剧痛从指骨传来,但他不管。
“砰!”
第二拳。
“砰!”
第三拳。
他是在打自己。
打那个不爭气,做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为什么就是打不中?
听声,他能练成。
走路,他能练成。
为什么偏偏这个弹弓,他就像个白痴一样,连边都摸不到?
他机械的挥舞著拳头。
拳头上的骨头都在作痛,但他停不下来。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一股无力感和自我厌恶涌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他是不是,不管重生多少次,不管怎么拼命,骨子里,都还是那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前世的他,在工地上搬砖,被工头骂废物。
在小饭馆洗碗,被老板娘骂废物。
最后喝醉了酒,跟人打架,把自己打死在了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里。
他以为重生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了未来的记忆,他能赚钱了。
他拜了周同为师,他能学到真本事了。
以为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废物了。
可现在,一把弹弓,一颗打不中的松塔,就把他的骄傲和自信打碎了。
把他打回了原形。
他砸了十几拳,直到没有力气抬起胳膊。
身体顺著粗糙的树干,无力的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深深的埋进自己那两个血跡斑斑,肿起来的拳头里,胸口剧烈的起伏著,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渗出,混著手上的血和泥土,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
周同就靠在二十米外那棵樺树下面,静静的看著。
他看著林野一开始的较劲,到后来的失控,再到现在的样子。
他没有上前制止。
没有开口安慰。
甚至没有一句批评。
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冷冷的、静静的看著林野在那里发泄,像在看一头掉进陷阱的动物。
先让它把力气都挣扎完,把嘶吼都咆哮尽。
等它安静下来了,再看它,还有没有自己从坑里爬起来的勇气。
林野就那么瘫坐在树根旁,一动不动。
夕阳的光从树林的缝隙里斜斜的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直到林野力气耗尽,连颤抖都停止了,周同才慢慢的直起身子。
他背著手,迈著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野没有抬头,他没有力气抬头。
他能感觉到,周同在他面前站住了。
一双破旧的皮靴停在他的视线里,上面沾著泥点。
他等著。
等著结果。
一句“滚吧,你不是这块料”,或者一句“废物”。
他都认了。
然而,周同什么都没说。
林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道目光很冷,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他低著头,能感觉到那只独眼里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確认的眼神。
他觉得,周同確认了,火候到了。
然后,林野听到了转身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那双皮靴走远了。
林野猛的抬起头。
他只看到周同的背影消失在木屋昏暗的门框里,那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从头到尾,老猎人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来看了一眼。
確认了什么。
然后就走了。
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