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
怎么忘?
这一个多月,他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进步,现在一句话就要全部推倒重来?
这老爷子是认真的吗?
林野想问点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在这里,他就是规矩。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木屋里很暗。
林野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被人一把从木板床上拽了起来。
睁开眼,是周同没有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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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林野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濛濛的,估计是早上五点多。
“师傅……”
他刚想说是不是太早了,周同已经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跟上。”
林野不敢耽搁,胡乱套上棉袄,穿著鞋就跟了出去。
没让他吃饭,也没让他喝上一口热水。
外面的空气很冷,一吸气,肺就疼。
周同领著他,直接走进了木屋后面那片老松林。
林子里光线更暗,老松树挡住了光。
地上是松针和半融化的冰碴子混在一起的烂泥,一脚踩下去,又软又滑,还很冷。
林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著,心里犯嘀咕。
这老爷子要做什么?
大清早的不吃饭不喝水,跑这林子里来干嘛?
晨练也不是这么个练法。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周同停下了脚步。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黑色的布条。
林野认得那东西——是周同平时蒙在他瞎了的右眼上的那块布,洗的已经有点发白,上面还有一股烟火气和淡淡的草药味儿。
他看见周同拿著布条,朝自己走了过来。
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秒,周同绕到了他的身后。
那块带著体温的黑布,严严实实的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又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的很敏锐。
他感觉到脚下冰碴子的冷,闻到空气里腐烂松针的潮湿气味,耳朵里也灌满了各种声音。
“站好。”
“从现在开始,不准动,不准说话。”
“听。”
听?
这不是之前练过的东西吗?
林野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立刻就否定了。
不对。
周同让他忘了之前会的东西,那就说明,今天的“听”,和以前的“听”,不是一回事。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他听见了风。
风从东面的山脊上翻过来,穿过松林时,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他听见了水。
右边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应该有一条还没完全解冻的小溪。
冰层下的溪水在流动,撞击著冰面,发出“咕嚕咕嚕”的闷响。
他还听见了树枝。
头顶的松树枝干被风吹的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的让人牙酸。
我听到的可不少啊,这回总不能再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吧?
“我听见风声,从东边来的。”
“还有水声,在我右边,是溪水在流。”
“头顶上,是松树枝在响。”
他等著周同的评价。
等了十几秒,周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林野心里开始发毛的时候,周同终於开口了。
他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这些,是死声。”
死声?
林野愣住了。
“风也好,水也好,树也好,它们天天都在响,时时刻刻都在响,跟你有没有关係,它们都在响。”
“这些声音里,没有信息,没有变化。听懂了它们,你除了能知道今天刮没颳风之外,没什么用。”
“我不要你听死声。”
“我要你听活声。”
活声?
这两个字投进了林野混乱的脑子里。
什么是活声?
“鸟。”周同言简意賅。
“这片林子里,至少有十种以上的鸟在叫。你现在告诉我,你听到了哪种鸟,它在哪个方向,离你多远。”
鸟叫?
这也算一门学问?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重新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被风声水声盖住的细碎鸟鸣。
他確实能听到鸟叫,嘰嘰喳喳的,到处都是。
可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混成一片,分不清楚。
他努力的分辨了半天。
有了!
一种“嘎——嘎——嘎——”的叫声,尖锐又难听。
喜鹊!这个绝对错不了。
还有一种,“哇——哇——”的叫声,很阴沉。
乌鸦。
除了这两种,其他的鸟叫声他完全听不懂,都是“滴滴滴”“啾啾啾”的声音。
他试探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前方。
“喜鹊,在那边。大概……三四十步远?”
周同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野感觉周围的气氛很紧张。
“方向,错了。”
周同的声音很低沉。
“喜鹊在你左后方,那棵歪脖子樺树的第三根横枝上。距离你,二十七步。”
这么精確?连在哪根树枝上都知道?
这耳朵是顺风耳还是装了雷达?
周同还没说完。
“你指的那个方向,叫的是一只灰喜鹊,不是喜鹊。灰喜鹊的叫声尾音更短,更急促。两种鸟的叫声,完全不一样。”
“你连最基本的都分不清。”
周同的最后一句话让林野的脸发烫。
他还没反应过来,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就被人一把扯掉了。
清晨的阳光虽然不强,但对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半天的人来说,还是刺的他眼泪直流。
林野眯著眼,缓了好半天,才终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周同。
老猎人的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平静。
然后,周同抬起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从左到右,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指了过去。
他用平淡的语调,报出一连串的名字。
“松鸦,在你正前方四十步,那棵红松的树冠里。叫声尖锐短促,一长三短。”
“松鸦是山里的哨兵。它这么叫,说明有人,或者有熊、野猪这样的大块头,正在从那个方向靠近。”
“杜鹃,在你右后方,溪水边的灌木丛里。叫声是『布穀、布穀』,你仔细听,它的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音要低沉。”
“杜鹃叫,说明要变天了。今天下午,最晚明天早上,会下雨。”
“柳鶯,你头顶正上方那棵树上。叫声是『滴-滴-滴-』,很轻。”
“这种鸟,中午和下午都不叫。它现在叫,说明附近有蛇。蛇要出来晒太阳了。”
“星鸦,东面山脊上,离这里至少有二里地。叫声又高又急,『嘎——嘎——』。”
“星鸦叫的这么急,说明山脊那边有狼群在移动,而且数量不少。”
周同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他足足报了十二种鸟的名字。
每一种,都精確到了鸟的种类、具体的位置、距离,以及它们叫声里包含的信息。
有人靠近。
天气变化。
蛇出没。
狼群移动。
……
这哪里是在听鸟叫?
这是在接收情报!
“你听不懂鸟说话,进了山,就是个聋子。”
“聋子进山,跟找死没区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