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所长说“最迟明天”,林野以为自己至少能回去睡个好觉。
他盘算著,回去后泡个脚,再直接躺炕上睡。
结果,他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走出去。
刘所长对“明天一早”的理解和林野不一样。
当天晚上九点多。
林野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怀里塞著热水袋,身上盖著有烟味的军大衣,正要睡著。
一阵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隨著远光灯和剎车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这动静,是吉普车?
县里来人了?
这效率有点太快了。
刘所长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林野也顾不上睡,掀开大衣坐了起来。
院子里,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停在雪地里,车门推开,下来了五个穿深蓝色警服的汉子。
他们都板著脸,表情严肃,和镇上的警察很不一样。
看著就是办过大案的人。
带头的男人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精悍,走路很快。
他跟刘所长在雪地里握了手,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就看向了屋里的林野。
下一秒,他大步走了进来。
“你就是林野?”
男人中气十足说道。
刘所长跟在后面介绍:“小野,这位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马副队长。”
马副队长没理会,他拉过一张椅子,直接坐在了林野的床前,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林野。
“情况,刘所在电报里说了个大概。但我要听你再说一遍。”
“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又来一遍?
行,你说了算。
林野又重复了一遍。
时间,地点,人数,相貌,装备,口音,行动计划。
他甚至模擬了“三哥”灌酒时,铁皮酒壶磕在牙齿上的那声轻响。
马副队长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著。
等到林野说完,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问了几个专业的问题。
“营地周围,除了东侧的进出通道,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攀爬或者绕行的出口?”
“那条溪谷的水深大概多少?现在这个季节,冰面能不能承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从你潜伏的山脊位置,以最快速度衝到洞口,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问的太细了。
这帮人是真要干。
林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片区域的地形图。
“报告马队长。岩洞背后是十几米的石崖,接近垂直,徒手爬不上去。溪谷不深,但冰面很薄,撑不住人。从我潜伏的位置到洞口,直线距离大概一百米,全是下坡和灌木,衝过去要一分半钟。”
马副队长听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是惊讶和欣赏。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刘所长说:
“老刘,你们这儿可以。这小子,要是送去当兵,是个侦察兵的好苗子。”
当天晚上,八个人,五个县里来的,加上刘所长和镇上派出所的两个警察,挤在值班室里,围著军用地图,开了一晚上的会。
林野没参与討论。
他就负责一件事:回答关於地形的问题。
马副队长指到哪里,他就说出那里的地形、植被、坡度和可能的风险。
凌晨三点,行动方案敲定了。
方案很简单有效。
第二天一早出发,由林野带路,从西北方向的一条小道迂迴进山,避开盗猎者可能布设眼线和陷阱的东部区域。
到达营地附近后,八个人分成四组,在四个方向布设包围圈。
不主动进攻,就地潜伏。
等那三个人回来,进了洞,放鬆警惕之后,四面合围,一举拿下。
这个计划,叫“关门打狗”。
凌晨四点,天还很黑。
九个人在镇政府后院集合完毕。
八个警察,加上一个林野。
每个人都背著乾粮和水壶,几个县里来的警察腰间鼓著,除了手銬绳索,还带了枪。
林野走在最前面。
他就是这支突击队的嚮导。
他没有走之前走过的那条路。
那条路太冒险。
他选了一条更隱蔽、更难走的猎人小道,是周瞎子带他走过的。
这条路要绕一个大圈子,从山的另一侧迂迴过去,但很安全。
林野走在最前面,用上了他无痕行走的技巧。
脚尖落地,重心前移,悄无声息的在雪地里滑行。
他身后的八个人,可没这本事。
这帮人平时估计都在城里走路,让他们在这种雪地里潜行,是难为他们了。
“咔嚓!”
一个年轻警察踩断了一根枯枝。
马副队长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咯吱……咯吱……”
另一个警察脚下的雪发出了声响。
这动静,是来抓人,还是来赶集?
要是让盗猎的听见,还以为是熊下山了。
林野在心里想著,但脚下没停,也没有回头催促。
他知道,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行军了三个多钟头。
上午九点左右,队伍抵达了营地上方的山脊。
就是林野之前潜伏过的土坡。
他第一个爬到那棵倒下的老松树后面,往下看了一眼。
营地还在。
洞口前的火堆,正冒著一缕青烟。
但洞口前面没有人。
那帮人又出去了。
马副队长接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確认了营地位置和周围地形跟林野描述的完全一样。
他放下望远镜,用很低的声音和简洁的手势分配人手。
“老刘,你带小王,从溪谷下游绕过去,到对岸,卡死他们渡河的可能。”
“一组,守住洞口左侧这片樺树林。”
“二组,在右侧那片乱石坡后面埋伏。”
“我带小李,就在这个制高点。负责总指挥和压制。”
命令下达完毕,三组人立刻悄无声息的散开,消失在雪林之中。
林野被安排留在山脊上,跟马副队长待在一起。
马副队长明確的告诉他:“小子,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一个,待在这,別动,別出声。剩下的,交给我们。”
明白。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的任务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等待又开始了。
这一次,时间过得很慢。
他知道,一场战斗,即將在他眼前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快中午的时候,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了动静。
是踩雪声。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粗重嗓门,带著外地口音,在吹牛。
三个人回来了。
跟林野上次看到的一样。
小鬍子“三哥”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著双管猎枪。
后面跟著瘦高个和矮胖子,两人抬著一根木棍,棍子上掛著两只像是狐狸的动物。
他们有说有笑,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营地,把猎物往地上一扔。
瘦高个儿又开始熟练的生火。
来了。
林野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看到,马副队长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是信號。
下面,那个“三哥”大概是累了,打了个哈欠,很隨意的把那把双管猎枪靠在了洞口的石壁上。
他的手离开了枪身。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个瞬间,马副队长举起的右手,猛的往下一劈。
“动手!”
一声低吼。
下一秒,四个方向,八条人影,同时从掩体里冲了出来。
山谷里,瞬间响起吶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许动!”
“警察!”
那三个盗猎者被打懵了。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凝固著。
那个“三哥”反应很快,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扑向靠在墙上的猎枪。
他想去抓枪。
晚了。
从左侧樺树林里衝出来的一个警察,速度很快。
他没管那把枪,整个人腾空,一记侧踹,正中“三哥”伸出去的手腕。
“咔嚓!”
一声骨头断裂的响声。
“啊——!”
“三哥”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飞出去。
那把猎枪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被另一个衝上来的警察一脚踩住。
不到三十秒。
战斗就结束了。
三个盗猎者,全部被按在了雪地里。
双手被拧到背后,戴上了手銬。
林野趴在山脊上,看完了整场围捕。
他看著下面被踩在雪地里挣扎的“三哥”,看著那把曾威胁到他的猎枪被人捡起。
那只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攥紧的拳头,也终於缓缓的鬆开了。
然而,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人抓住了。
但他们在这片山里犯的罪,还没有清算。
罪证还藏在那个黑的岩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