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找死?
天还没亮,林野就摸著黑,悄悄的穿好了衣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叔。
要是告诉王叔,以老人家的脾气,准会把他绑在炕上,搞不好还会自己抄著傢伙跟去。
王叔的身体不行了,腿脚不方便,跟过去万一出事反而是累赘。
这事,只能他一个人去。
妈的,李队长和王叔都把他当小孩看。
“不准去。”
“危险。”
“待著。”
道理他都懂,可他心里的火憋不住。
等?等个屁。
等流程走完,那帮杂种早他妈带著鹿角跑到外地快活去了。
到头来,山被糟蹋了,人一个没抓著,除了开个没用的总结会,还能剩下什么。
上辈子就是因为总想著等一等,看一看,才活的那样窝囊。
这一次,他不等了。
他谁也不靠。
就靠自己。
林野这次进山,没带沉重的守山工具箱,也没背麻袋,那些都是累赘。
他只揣了两个玉米饼子,在怀里捂了半宿,已经不那么硬了。
还有一个灌满凉水的军用水壶。
腰间別著那把周瞎子给他的刀。
刀身短,刀背厚,適合在密林里腾挪,真动起手来,捅人也比砍柴斧方便。
他特意换上一身很旧的灰色棉袄棉裤,这顏色跟冬日里光禿的树干岩石混在一起,不扎眼。
往雪地和树林子里一趴,只要不动,二十米外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专业。
这身行头,放上辈子,玩真人cs都得是vip级別的。
他绕到院子后面,从被雪压塌的柵栏处轻手轻脚翻了出去。
这次选的路线,比前两天要隱蔽难走的多。
不走开阔的山脊,容易被下面的人发现。
不走昨天的溪沟,万一对方在下游也布了哨,就等於自己送上门。
他选择贴著山腰的密林地带,从侧面迂迴。
这条路,周瞎子只带他走过一次,还骂他走的笨拙。
这里坡陡林密,脚下全是鬆动的石头和盘绕的树根,一般人爬都费劲。
但这里的好处就是隱蔽,还能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山谷。
他全程使用无痕走。
脚尖先著地,重心缓慢的前移,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脚掌前三分之一处,脚后跟再轻轻的落下。
每一步,都儘量踩在没有积雪的石头上,或是被风吹的结实的雪壳上。
他比在周瞎子那儿考核的时候,还要小心一百倍。
这要是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下面那帮人,对面会用黑铁砂把他半边脸都给轰烂。
他神经绷紧,耳朵捕捉著周围任何一丝声响,眼睛在昏暗的林间飞快扫视。
风声,雪落下的声音,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叫声……一切正常。
他甚至路过了一小片石崖,在石缝里,看到了几株熟悉的植物。
全须的黄芪。
而且看那叶茎,年份不低。
换做平时,他能乐的蹦起来。
这几株挖出来,炮製好了,少说又是十几二十块钱。
但现在。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命,只有一条。
先把那帮该死的耗子找出来再说。
花了將近三个钟头,比他预想的还要久。
等他终於摸到前天看到烟气升起的大致位置时,没有急著靠近。
他趴在一处长满枯黄灌木的土坡上,这里比下面的山谷高出至少五十米,视野很好。
从怀里掏出一个冻硬的玉米饼子,狠狠的啃了一口,就著冰凉的雪水咽下去。
然后,他开始用周瞎子教他的看字诀。
没有四处乱扫。
先是眯起眼睛,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用眼角的余光去感知整个视野里有没有突兀的色块或者线条。
这是周瞎子说的第一步,叫看大势。
山林里的树木石头,顏色和线条都很自然,不规整。
一旦出现过於规整的形状,或是笔直的线条,那一定是人造物。
视野里没有异常。
接著,他才睁大眼睛,开始第二步,叫切豆腐。
他把下面那片广阔的林区,在脑子里用线切割成一个个小方格。
然后,他开始仔细的扫视,把脑海中的方格一寸寸看过去。
不放过任何细节。
这法子虽笨,却很有效。
第一个方格,正常。
第二个方格,一片白樺林,正常。
第三个方格……
等等。
在小溪谷旁的一片巨岩下,他发现一个顏色特別深的阴影。
那个阴影的轮廓很规整,不像天然形成的影子。
那是一个扁平的黑色洞口。
找到了。
林野的心臟猛的一跳,他立刻把视线从洞口移开,开始扫视洞口周围的环境。
洞口前的空地上,有一堆烧完的火灰。
火灰旁边,散落著几个墨绿色的空酒瓶子,在灰白色的雪地里很显眼。
是本地產的北大仓白酒。
不远处,一根粗壮的树枝被人为的架在两块大石头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晾晒架。
架子上,正掛著一张已经半乾的兽皮。
从那黄褐色的皮毛和大小来看,是狍子皮。
营地里,没有人。
火灰已经凉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看样子至少熄了一整夜。
酒瓶子也东倒西歪,像是喝完之后隨手扔的。
这帮孙子,应该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收套子,或者去布新的套子了。
林野趴在土坡上,把营地的所有信息都记在脑子里。
营地在山谷北面,离那片死鹿的樺树林大概一里地。
洞口选得刁钻,在一个小溪谷旁,朝向南偏西,既能晒到太阳,又能避开北风。
洞穴背后是十几米高的陡峭石崖,上不去。左边是溪谷,右边是密林。
唯一的进出路,就是东边那片林子。
他没有再靠近。
开玩笑。
这帮人既然是老手,能在山里安营扎寨,营地周围怎么可能不设防。
周瞎子说过,一个老猎人睡觉的时候,会在自己窝棚周围三十步內,撒上一圈干透的树叶。
任何东西踩上去,发出的声音都和別处不一样。
这帮盗猎的杂种,只会比老猎人更阴。
地上很可能埋著铁夹,树上说不定就掛著绊髮式的响铃。
他现在要是冒失的衝过去,就是送死。
他把他能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子里反覆过了三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
信息还是不够。
確认了营地位置后,林野开始撤退。
他的撤退,比来的时候更加小心。
他没有原路返回。
他向西横移了大约二百米,从另一条布满碎石的山坡上,悄无声息的滑了下去。
回到安全距离后,他才直起身,加快了脚步。
他现在只知道营地的位置,但对盗猎者的情况一无所知。
盗猎者到底有几个人?三个?还是更多?
他们手里有什么武器?只有一把猎枪?还是人人都有?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打算在这山里待多久?
这些情报不搞清楚,就算把营地位置报告给李队长,也没用。
贸然派人来围捕,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火力都不知道,那等於去送人头。
必须亲眼看到,把这些都搞清楚。
明天,再来一趟。
这一次,他要等人回来。
他要潜伏在暗处,亲眼看看这帮藏在山里的老鼠,到底长什么样。
直面他们。
刺激。
这他妈的,才叫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