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野就从硬邦邦的土坯炕上爬了起来。
他从墙角拎起一把半旧的柴刀。
刀是昨天从王叔家借的,刀刃磨得雪亮
林野把柴刀別在后腰的裤腰带上,揣上两个冻硬的玉米面饼子,推门就扎进了黑沉沉的老林里。
三十多里的山路,他几乎是一路小跑。
等他再次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间木屋前时,周瞎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自家门前,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林野的出现,没让周瞎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出现任何多余的表情。
老人的独眼只是从林野的脸上,缓缓的移到了他后腰別著的那把柴刀上。
只看了一眼。
周瞎子转过身,就朝著木屋后面那片黑黢黢的松林子走去。
林野赶紧跟上。
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个古怪的老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著。
“嘎吱……嘎吱……”
除了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整片松林里再没別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瞎子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上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松林,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一个字。
“看。”
林野愣住了。
看?
看啥?
满眼望去,除了松树就是雪,黑白分明。
他刚想张嘴问,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周瞎子的那只独眼,正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林野把所有想问的话都憋了回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站在这儿,看这片林子。”
“看到啥,就跟我说啥。”
说完这句,周瞎子也不管林野是什么反应,自顾自的走到旁边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大石头旁,用手扫开上面的雪,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慢条斯理的打开,是一小块风乾的肉乾。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的、一小口一小口的撕著肉乾,好像林野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林野心里憋著一股劲。
他知道,这是周瞎子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也是第一道考题。
他要是连这点耐心和眼力见儿都没有,那拜师学艺的事,也就別再提了。
林野死死的钉在了原地,然后开始瞪大眼睛,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松林。
十分钟过去了。
“周叔,我看见了。这片林子,全是松树,有高有矮。地上都是雪。在那棵很高的松树上,第三根枝杈那儿,有个鸟窝。”
周瞎子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的对付著手里的那块肉乾。
林野只好闭上嘴,继续看。
又过了半个钟头。
这一次,林野的观察更加仔细了,他甚至趴在雪地上,凑近了看。
“周叔,我又看见了。”
“东边那棵很粗的松树根底下,有野兔踩出来的脚印,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西北方向三十米左右的雪地上,还有一串狐狸的脚印,看样子,是衝著野兔去的。”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周瞎子。
然而,没有。
周瞎子依旧是那副死人脸,仿佛林野说的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肯定还不够。
一个小时过去了。
刺骨的寒风颳得他脸生疼。
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周叔,那棵很高的松树顶上,落了只鹰,个头不小,应该是苍鹰。它蹲在那儿,一直没动。”
周瞎子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把手里的最后一点肉乾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那只独眼,平静的看了林野一眼。
就这?
林野的脸,瞬间就有点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到了观察上。
他要把这片林子,看出花儿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野感觉自己全身都冻僵了。
他的脚早就没了知觉,嘴唇也冻得发紫,上下牙床控制不住的“咯咯”打架。
可他不敢喊停,甚至不敢跺一跺脚,活动一下快要僵掉的身体。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那儿,把自己在这两个小时里,看到的所有鸡毛蒜皮的细节,全都说了出来。
“那只鹰飞走了……东南方向那片雪地上,有几只麻雀在刨食……刚才有一只松鼠,从我面前跑了过去……”
他说的口乾舌燥,可坐在石头上的周瞎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的听著。
直到林野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说的东西,整片山林再次陷入寂静时,周瞎子才缓缓的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你看到的,都是些没用的表皮。”
“从你站在这儿到现在,风的方向,变了三次。最开始是西北风,后来转成了纯北风,刚才又转回了西北风,而且风力比刚才至少大了两级。”
“那只松鼠,是在换窝。它先从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树洞里,跑到右边那棵被雷劈过的树杈上,后来觉得风太大,又跑了回来。”
“还有,你看到的那棵很高的松树,它的东面枝杈,比西面至少短了一截。你知道为啥不?”
周瞎子不等林野回答,就自问自答。
“因为这个山坡,常年都吹西北风。东面迎风,树枝长不开,也长不长。西面背风,才能长得又粗又壮。”
林野站在原地,张著嘴,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这儿傻站了两个钟头,冻得不行,结果连风向变了这么明显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而这个独眼老头,只是坐在那儿啃著肉乾,就把这片林子里所有细微的变化都看的一清二楚,甚至连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风是怎么吹的,都给看了出来。
这观察力也太嚇人了!
林野那点因为重生带来的先知优势,在周瞎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之前那些熟悉山林、能靠地图在山里横著走的自信,在这一刻,被周瞎子用最平淡的语气,彻底打垮了。
周瞎子的最后一句话,让他的脸火辣辣的。
“山里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先学会看。”
“你要先看懂山,再看懂水,然后是风和树。把这些都看懂了,你才能在它眼皮子底下活下去。”
“你爹当年学这一课,站了三天。”
周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只独眼,意味深长的在林野那张已经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羞臊而涨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嘛……”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撇了撇嘴,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来时的路走去。
只留下林野一个人,傻傻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