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到底是一条什么道,要通到哪里去,谁也说不清。
今天,王叔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提起了那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林野的喉咙动了一下。
“王叔,那条道……”
王守义没让他往下问,挥了挥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光。
“今天不说了。明天,你跟我走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完,他站起来,把空酒杯往炕桌上一放。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
这晚上,林野翻来覆去,基本没怎么睡著。
窗外,风雪越来越大,发出呜呜的响声。
炕烧的热乎乎的,可林野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老爹模糊的背影在眼前晃,王叔的眼神也挥之不去,还有那条传说中的山道,更让他心神不寧。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一遍,林野就起来了。
他穿上厚实的棉袄棉裤,把脚上的棉乌拉绑的紧紧的。
老爹留下的那个帆布包,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柴刀,指南针,水壶,一样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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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昨天刚赚来的钱小心的揣到贴身口袋里,用块布包好,那是他现在所有的家当。
烧了锅热水,灌满了水壶。
推开门的时候,王守义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老猎人也穿的一身厚实的冬装,肩膀上背著那把磨的发亮的半自动步枪,腰里別了把开山斧,手里还牵著那条半大的大黄狗。
看见林野出来,王守义没多说话,只是递给他两个还热乎的苞米麵饼子。
“你婶子烙的。揣怀里,路上吃。”
林野接过饼子,那热乎乎的感觉从手心传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嗯。”
他应了一声,跟在王守义后面,走进了白茫茫的雪地。
两个人没走林场人经常走的大道,而是绕到林场西边,一头扎进了一片安静的白樺林。
这里的雪更厚,没人踩过,走起来特別费劲,雪都快到小腿肚子了,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穿过白樺林,眼前是一条冻住的溪谷。
溪面冻的结结实实的,弯弯曲曲的伸向远处的大山深处。
王守义领著他,顺著溪谷艰难的往上走。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两个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还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梢时发出的呜咽。
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王守义停下了脚步,哈出一大口白气。
“从这开始,就没路了。”
他指著前面被灌木跟积雪完全盖住的坡地。
“这条道,是你爹当年,硬生生用脚踩出来的。”
王守义用菸袋锅子敲了敲鞋底的冰雪,继续说。
“他护林那会儿,比谁都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雪。山里哪棵树生了虫,哪儿有野猪窝,他都一清二楚。”
林野听著,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林海。
上辈子,他总觉得老爹没本事,一辈子待在这大山里,土里刨食,没出息。
可现在,站在这条老爹用脚踩出来的路上,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老爹的身影很高大。
“王叔,我爹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林场不是有巡护道吗?”
林野忍不住问。
王守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因为这条路,能到山里深处富裕的地方。那里的山货,比外头的好十倍。你爹总说,咱守著金山,不能当叫花子。他想找出一条道,让林场的人都能跟著富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地势越来越险,溪谷也越来越窄。
王守义突然停在一棵脸盆粗的老松树前,抬手拨开树干上厚厚的积雪跟冰壳。
“你爹在这些树上刻过记號,標记哪里有好东西。你看。”
隨著冰屑掉落,一个清晰的浅浅十字刻痕,出现在林野眼前。
那刻痕不深,被风霜雨雪磨了很久,边缘已经跟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了。
要不是王叔指点,林野就算从旁边走过一百次,也很难发现。
林野伸出手,指尖有点抖的摸著那个十字。
他好像能看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老爹站在这棵树下,用那把同样留给他的柴刀,刻下这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秘密。
“他怕自己哪天忘了,也怕哪天……他不在了,这些好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这条道上,像这样的记號,还有很多。”
顺著刻痕指引的方向,两个人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绕过一道被积雪盖住的断层,来到溪谷的一个背阴拐弯处。
这里地势稍微缓和一点,形成了一片面积不小的坡地。
王守义指著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坡地说道。
“就这儿了。”
“这儿是你爹当年发现的宝地。这片坡地底下,长著一片野生的黄芪,年头久,品相好,根须又长又粗。你爹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来这儿挖上几株,从不多挖,他说得给山留根,让它年年生。”
林野蹲下身,看著眼前这片平平无奇的雪坡。
雪下面,埋著老爹留下的宝藏。
上辈子,他嫌弃老爹只会挖这些破草根子,嫌弃老爹没能耐,让他过不上城里人的好日子。
现在,他才明白,老爹不是没能耐,而是把所有的心血,都默默的埋进了这片他深爱的大山里。
他不是在挖药,他是在给自己的儿子,攒下一份厚实的家底。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的衝上鼻腔,林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想让王叔看到自己的失態。
把手掌贴在冰冷的土地上,好像能感觉到,老爹当年留在这里的体温。
上辈子的林野,一门心思的想挣脱这片山林,奔向他幻想中的繁华世界。
他以为自己挣脱的是贫穷跟落后。
直到在外面被撞的头破血流,潦倒半生,他才突然明白过来。
他挣脱的,是老爹用命给他留下的一片安稳地方。
王守义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天不早了。等开春,雪化了,叔再带你来,把这些好东西,都起出来。”
林野抓起一把混著雪的黑土,紧紧的攥在手心。
“王叔,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