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父听得眼皮跳了几跳,心底却暗暗鬆了口气。
但他不好再如往常一样甩脸色,一时也放不下脸来献殷勤,当下含混答应了一声后,便藉口有事踱步去了厨房。
只把林景桓独自留在了堂屋。
而邢岫烟的臥房便正在堂屋西侧,只是这会房门紧闭著听不到一丝动静。
林景桓哪里不知,这是少女小小的幽怨和担忧,当下只左右一瞧,便忙忙蹭到了门前,小意解释起了原委。
从他先时如何当上的宗子,到后来因要为二房太爷料理丧事,所以才不能脱身过来,再到今日带了黛玉一同出来巡田查帐,都事无巨细地一一说得清楚。
而在屋內,闷在被中啜泣的邢岫烟早在林景桓才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止住了泪。
等听到他待自家父母的態度一如既往,甚至连气自己爹爹的法子也半点没改,更不觉破涕为笑,偷偷地笑弯了眉眼。
不过,等听完了林景桓避重就轻的解释,她又气得暗暗咬起了唇儿,当即就擦著眼泪从床上坐了起来。
先换回了他最喜欢的那身藕荷色印花交领袄子和水红裙子,又对著镜子仔细抹了玉肤霜,再挽了几挽头髮,便要抬身出去寻他问个明白。
只是临开门时,她瞧著桌上那盆花期將至的二月兰,微微的犹豫之后,还是用竹剪刀擷下一朵小花来,轻轻簪在了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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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门后深呼吸了一阵子,揉了揉热麻麻的两腮,她才缓缓拉开了房门,向著门外双眸悄亮的林景桓客气地蹲身一福:
“林公子有礼了。”
面前的少女布衣布裙,荆釵素花,越显清瘦娉婷,气质脱俗,婉约的语气中又带著几缕若有若无的娇嗔,更於端雅嫻静中透出一抹青春灵动。
“邢姑娘有礼。”
林景桓早看得心悦神怡,当下只笑吟吟地拱了拱手,便要悄悄去拉她叠放在身前的纤美柔荑。
“啪——”
邢岫烟登时羞红了脸,慌忙一把打开了他的手,紧顰著秀眉低声啐道:
“你,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去告诉爹爹了!”
林景桓揉了揉手,忙笑著告饶道:
“不敢了不敢了,我与妹妹许久不见,一时见了便不觉忘了情,妹妹且饶了我这遭吧。”
邢岫烟听了这话,更是又喜又羞,连忙侧耳听了听外头厨房的动静。
就听得邢母说邢父烧不好火,把他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在里头忙活;而邢父则摇著头踱出了院子,似乎在与外地口音的香客攀谈。
应该並未听到林景桓方才作死的话。
她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一把拽起林景桓的衣角將他拉进了房里。
等掩好了门后,便红著脸蛋瞪圆了一双秋波瀲灩的明眸:
“若你当真这样想,想我的话,你自己脱不开身也就罢了,怎么连打发人送一封信都不能吗?可见你的话很不诚呢!”
林景桓登时叫屈:“妹妹冤枉吶,我这个宗子虽能使唤几个人,却真的连一个心腹的都找不到,哪里好让他们给妹妹送信呢?”
“那,这条便算了。”
邢岫烟思忖著点了点头,又轻轻横了他一眼:
“我再问你,你今儿为何不敢直接跟林家太太说要来蟠香寺呢?”
林景桓微微一怔,连忙解释:“这是因为太太让我读书备考,我若直接说要来蟠香寺,只怕就不好出门了。”
邢岫烟又问:“可后来林姑娘说她要来蟠香寺寻妙玉姐姐玩,林家太太不是一口就答应了,让你带她出来吗?”
林景桓语气迟疑:“这——想是太太心疼她,所以我才跟著捡了个空?”
“......不是这样的。”
邢岫烟定定地望他两眼,轻轻垂下了眼帘:
“你分明是怕林家太太知道,知道你是要来找我的,怕她不高兴你喜欢我,因而才不敢和她去说。”
说著,不待林景桓辩解,她又柔柔嘆息一声: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心里想著,想著要娶我为妻,所以才会担心林家太太看不上我这个贫民的丫头。
若不是你存著这份心思,我邢家到底也曾是个官宦人家,又有著姑母这一层关係,邢家女儿与你做个......妾室,总该还是能配得上的,又何必害怕让林家太太知道呢。”
话到此处,芳心黯然的少女早不觉朦朧了双眼,攥紧了绣帕。
“我,我——”
林景桓徒劳地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来作安慰,却终究只是沉默了下去。
房中一时静謐无声,只听得两人渐渐趋近的心跳。
直到外头邢父大笑著让邢母多做些饭菜招待路过香客,两人才微微一惊回过了神来。
“爹爹他怎么这样呀,明知道你要在这儿吃饭的,还要慷慨地与人做好事——”
邢岫烟气恼地跺了跺脚,也顾不得拭泪,就忙推著林景桓出了门外:
“你快去劝一劝爹爹,只说蟠香寺有斋饭,让香客走几步下山也就是了。”
林景桓见她言语开朗竟不似强装,心中大约也猜到了些少女的心思,一时有万般言语又不好言说,只得笑著应了折身出来,准备依言劝一劝邢父。
才出堂屋,就见邢父正引著两个衣著光鲜的男子过了柴门走进院里。
一个是清癯老者,面白有须,气度不凡,遍身綾罗,脚踏皮靴,打扮得比寻常员外还要阔气。
一个是微胖中年,短须面黑,其貌不扬,穿著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料子,却比他身上的苏州宋锦看著还要华美贵重。
论理,应该长者为尊,但那老者却总是微躬著身子落后了那中年半步,竟很有些亦步亦趋的僕从模样。
可是这老者的命云又分明是赤中带青,堪比府县主官。
莫非,那中年还是个省里大员不成?
毕竟府城离此不远,臬司、藩台乃至江苏巡抚等一省大员就都驻在里头。
林景桓思忖著从老者头上挪开了目光,又漫不经心地往前扫了一扫。
目光落处,满眼生紫。
【望气观天】之下,一顶硕大无朋宛若华盖的纯紫命云,陡然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