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为夫,咳,为夫没事,夫人莫忧。”
林如海掩著口剧烈喘咳了好一阵,才缓缓平復了下来,安慰地向著贾敏笑了一笑。
贾敏知道林家嫡脉都有些先天弱症,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咳疾1,眼下正也到了时节,但仍按捺不住心头蹭蹭直冒的火气。
当下打发了人去取人参养荣丸2后,便第一次冷声问向了二房几人:
“幼子无知无礼,我也无意责怪,但夫君昨日已与列位议定了暂不改口,如何今日又出尔反尔?
难道,二房就这样等不及了?!”
林贤钧见她只在意这点反而暗暗鬆了口气,老脸上立时浮出了满满的惊愤来:
“侄儿媳妇何出此言?苍天可鑑,老朽这全是为了嫡脉考虑啊!
槐哥儿如今既为嗣子,原就该视你们夫妇为爹娘,而与我二房断绝关联,如此才好全心全意为你和如海养老送终吶!
故而老朽思之再三,终究还忍痛强逼著景杨他们完全割捨了槐儿,从此再不准以爹娘自视,却不想到了侄儿媳妇眼里,反成了我们二房居心叵测了?!”
说著,更又振袖长嘆道:
“今日列祖列宗在上,老朽立下家训一道,日后嫡脉但凡诞下麟儿,二房必要重纳景槐归宗!
胆敢稍违者,便非吾之子孙!往后生不得进祠堂,死亦不能入祖塋!
如此侄儿媳妇可能放心了?”
一番话倚老卖老又冠冕堂皇,听得贾敏越发花容含慍,心生愤恼。
可不待她再去驳斥林贤钧,那边林如海又开始喘咳起来,一面又还强撑著来和稀泥:
“咳,咳,堂伯说的也是在理,如今,咳,如今景槐既已过了嗣,孩子愿意叫,也就,咳,也就由他去吧。”
贾敏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但瞪了眼咳到唇色都发紺的林如海后,还是丟开了这个话题,只连忙接过丫鬟拿来的人参养荣丸,就著温水递与他服了。
林如海服完之后便渐渐止住了咳嗽,不上一刻工夫唇上紺紫也完全褪去,脸色也健康红润了许多。
得益於前世的中医专业有著高达四、五成的西医必修课,暗中观察的林景桓一看便知,这是因为林如海停止喘咳后,肺氧合作用又能充分发挥,从而使血液中的含氧量恢復到了正常水平。
但他同时也知道,人参养荣丸其实治的不是咳疾,也不是肺疾,而是主治心脾不足、气血两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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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正如外祖医案中提到的那样,林家嫡脉的確早已知道了其病在心。
只是,哪怕是在前世,对这种能够遗传的先心病,药物治疗也只能起到辅助作用,除了极少数可以自愈的情况外,想要根治都必须进行手术。
可从林如海和林黛玉命云当中无情横贯的死气来看,很显然,父女二人都不是这样的幸运儿,都只能在或远或近的將来,被迫迎来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那一天。
林如海倒也罢了,可这小妮子自己是真心想救她啊。
林景桓的目光悄悄落在了黛玉身上,正有些出神地暗暗感嘆著,那边林如海也不再继续未完的礼仪,只稍稍勉励了满脸骄矜的林景槐几句,便一径笑望了过来:
“昨儿的事你舅母已经尽与我说了,难为你有这番孝心,又还知道疼著你妹妹,我这做舅舅的很是欣慰。
舅舅这里为你准备了一所桂和坊的二进小院,还有光福里中百来亩的田地,往后你便可专心读书,爭取早日进学3,努力攀登举业,如此才好为族中爭光,为朝廷效力。”
林景桓知道这是对他献上乾股的回报。
並且,或许是因为林如海本性慳吝,或许是因为其有心关照,不想自己持金过市,这些奖励加一起也不到一千两,远远称不上对等。
但他听完仍处之泰然,既没有丝毫失落不满,也不故作感激涕零,只稍作推辞便谢过收下。
林如海见状反而怔了一怔,扭头看了眼那边抿唇含笑、与有荣焉的贾敏,自己也不觉跟著笑了起来:
“好,好,你果然很好!
扬州文风昌盛,甲於江南,尤其那梅花书院的山长李公曾为国子监祭酒,与我也有半师之分,等过了院试我便荐你入他门下攻读。
以你之早慧老成,异日当可再为族中挣得一块进士牌坊。”
虽说这才是大家族珍而重之的顶级资源,但你还不如再给我几百亩地呢。
对四书五经过敏的林景桓听了这话,一时很是头疼,正不知该作何表示,就听林贤钧在旁笑呵呵地说道:
“李公守中4学问最是精深,自告老授学以来,门下进士层出不穷,几乎占尽了江南才气。
偏他为人又最板正严肃,轻易不纳故旧子弟,就算你族长舅舅有这等情分,再加上太太那边一层姻亲关係,再多荐一个只怕都是不能了。
族长待你之厚可见一斑吶,桓哥儿你还不快快拜谢?”
那边林慕泽、刘夫人也忍酸笑道:
“是啊,是啊,单那桂和坊的院子一进就得上百两了,二进翻倍都还不止,更別说光福里的地都是上好水田,一亩六七两总是要的。
通算下来,这可就是小一千两了!
族长和太太对族中子弟的爱护真真叫咱们打心里赞服呢!”
两人本意是想打个圆场哄了贾敏高兴,不料他们话音才刚落下,本来还一脸无所谓的林景槐登时瞪圆了双眼,攥著拳头衝到了正要无奈拜谢的林景桓跟前,梗著脑袋叫道:
“你不准要!你不准要!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的!一钱,不,一厘银子我都不会给你的!”
一语既出,满室又寂。
在场眾人一时都惊愕失声。
连黛玉也悄悄睁圆了星眸,偷偷望向了林景桓,心里不觉生出些小小的期待:他会不会再教训林景槐一顿呢?
可等她从贾敏身侧偷眼瞧去时,却见那位原该生气的桓哥哥竟唇角微扬,眉眼含笑,儼然心情正好。
她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打量后,不仅匆忙抿紧了嘴唇,更还欲盖弥彰地蹙起了眉头。
可他昨儿生气的时候分明面如平湖,波澜不兴。
一看就很有城府的那种。
黛玉轻轻顰起了细眉,琼鼻微皱著盯紧了那人:
所以,你刚刚肯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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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
1见原著第四十五回对黛玉病情的描述。
2人参养荣丸:见第三回黛玉亲口所说。
3进学:指考中秀才。
4李公守中:李守中,见第四回,曾任国子监祭酒,金陵人,李紈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