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阿巢都的下层区域,永罩在一层黄褐色的工业雾霾中。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循环风扇那要死不活的轰鸣声。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机油、霉烂的真菌食物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排泄物发酵后的酸臭味。
西里尔跟在刀疤身后,皮鞋踩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滩滩五顏六色的油污。
他身上那件原本考究的侍者服,此刻沾染著黑灰和血跡,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这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与狼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威慑力。
刀疤走在前面,背脊却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只被枪口顶著后脑勺的野狗。
他时不时回头瞟一眼西里尔,
“看路,別看我。”
西里尔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让刀疤浑身一激灵。
“是……是,西里尔……哦不,大……大哥。”
刀疤磕磕巴巴地应著,脚下差点被一根裸露的线缆绊倒。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以前只会唯唯诺诺给死人缝针的软蛋,怎么突然就变了个人。
刚才在停尸房那一手,快得根本不像是人类。
难道这小子在上巢真的傍上了什么大人物?还是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体了?
西里尔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轻笑了一声。
“刀疤,你现在的脑子里是不是在想,待会儿见到了莫罗扎,怎么给你自己脱罪?”
刀疤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没有!我对老大忠心耿耿!”
“忠心?”
西里尔两根手指夹著菸捲,轻轻弹了弹菸灰,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弹奏钢琴。
“那你上个月从『尸体淀粉』回收站私吞的那几箱货,也是为了向老大表忠心?”
刀疤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盯著西里尔。
“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他做得最隱秘的一单,连跟他睡觉的娘们儿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可能知道?
西里尔他当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巢黑帮的生存法则——没有任何一个小头目是手脚乾净的。
而且刚才他在停尸房,闻到了刀疤袖口上那股特殊的、只有高浓度尸体防腐剂才有的味道。
那是回收站特供的违禁品,只有私下倒卖才会沾染上这么浓的气味。
这就是魔术师的“冷读术”,加上一点点合理的推测,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暴徒眼里,就成了无所不知的“读心术”。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西里尔走到刀疤身侧,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就像在拍打一条不听话的宠物狗。
“比如,你藏的那点私房钱,够不够买你这条命?”
刀疤的双腿彻底软了。
如果这件事捅到莫罗扎那里,他会被活活剥皮,然后掛在通风口风乾成腊肉。
“大哥!爷!西里尔爷爷!”
刀疤差点就要跪下去了,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写满了哀求。
“求您高抬贵手!”
西里尔满意地看著这一幕。
恐惧,是最好的韁绳。
“带路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有的是肉给你吃。”
西里尔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滚烫的玫瑰结。
刚才这几句忽悠,虽然没用到系统,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散热管道。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墙壁上掛满了还在滴水的锈红色冷凝液。
管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就像是一具具钢铁尸体的坟场。
突然,前方昏暗的转角处,传来一阵拉动枪栓的脆响。
“哟,这不是黑手帮的刀疤脸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管道里迴荡,带著浓浓的金属混响。
刀疤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铁鸦帮……”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但哆嗦得厉害。
十几道黑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瘦得像骷髏一样的傢伙,手里端著一把经过改装的自动步枪,枪口上缠著一圈圈骯脏的止血带。
那是铁鸦帮的二把手,“独眼”杰克。
虽然他两只眼睛都在,但据说他的心眼比“鸡儿”还小。
“莫罗扎那个老东西终於捨得把你放出来了?”
杰克嘿嘿怪笑著,枪口在刀疤和西里尔之间来回晃动。
“怎么还带了个小白脸?这是你们黑手帮新开展的『特殊服务』?”
周围的铁鸦帮眾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那笑声在狭窄的管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刀疤脸色发青,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要是怂了,死得更快。
他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色厉內荏地吼道:
“杰克!这也是你能拦的路?滚开!我有急事要见莫罗扎老大!”
“急事?”
杰克歪了歪头,那张骷髏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戏謔。
“是不是急著去投胎啊?”
隨著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帮眾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虽然都是些自製的土枪土雷,但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只要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刀疤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西里尔。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这小白脸就算身手再好,还能快过子弹?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西里尔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
他依然站在那里,甚至还有閒心整理了一下领口那有些歪掉的领结。
那种漫不经心的態度,就像是看著一群正在表演杂耍的猴子。
“刀疤,这就是你说的近路?”
西里尔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带著一丝慵懒的埋怨。
“下次选路的时候,能不能避开这些让人倒胃口的垃圾?”
全场死寂。
就连杰克都愣住了。
他在下巢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被人用枪指著头还能这么囂张的人。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杰克眯起眼睛,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把你那张臭嘴给我再说一遍?”
西里尔缓缓抬起头。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我说……”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张开。
“你们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