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同此时却不想无端沾染佛门因果,他心思电转,而后微微一笑:
“望远镜者,『放大』物像之器。
以此观之,我等所居之大地,不过是星河之一粟;
星河之外,更有无数星系。
每一个星系,皆可为一『大千世界』。
三千者,言其多也,非实指三千之数。”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拇指与食指虚捏,仿佛捏著一粒沙。
“依贫道之见,佛经所言亦非虚。
待工艺成熟时,还可制『显微』之镜,可观毛髮之细、微尘之微。
若用显微之镜观一沙粒,可见其中另有乾坤。
或有微虫爬行,或有晶体闪烁,或有尘埃漂浮。
此沙中世界,虽微小不可见,然其结构之复杂,不亚於山川大地。
故而佛家云,『一粒沙有三千大千世界』,诚不欺我。”
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想像那“显微之镜”下的景象。
这番解释,既引入了新的宇宙观,又维护了佛经的权威,巧妙至极。
明昱大师听得入神,喃喃道:“显微之镜……望远镜……一微一宏,皆见新世界……”
李玄同又道:
“以此二镜,可知天地浩渺,亦可知微尘无量,我等当清扫妄念,方可成真证果!
佛家各宗,博大精深,然多数宗门重心修而轻实证。
千年以来,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求真法真知』者,唯玄奘法师所传『唯识宗』一脉。
玄奘法师西行求法,歷十九载,译经千卷,不仅通晓佛法,更精天文、地理、医药、工巧,不愧『大乘天』之誉!”
这番话说完,明昱大师浑身一震!
作为唯识宗高僧,他深知本宗在佛门中的尷尬地位。
唯识宗理论艰深、修行严谨,不如禪宗通俗,不如净土简便,更因强调“万法唯识”而被其他宗派批评为“有相”。
然而李玄同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唯识宗的最大优点,“求真务实”!
“玄奘法师……”明昱大师眼中亮起神采,“千年之后,竟有真人如此评价我宗先师!”
他郑重合十,深深鞠了一躬,结束了本场问辩:
“贫僧谢真人传『转轮』之法!也代唯识宗上下,谢真人明见!”
这一礼,真心实意。
…………
当明昱大师向李玄同行下佛门大礼的消息传出殿外时,广场上的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比之前天师认输时更剧烈的喧譁!
“国师……国师竟然顶礼膜拜?!”
“我的佛祖啊……这、这李玄同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折服天师,再让国师拜服……难不成真的是神仙下凡?!”
这一次,人群中的骚动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第一次道家认输时,眾人是震惊中带著怀疑与侥倖,那么此刻,当连佛门国师都行下如此大礼时,所有的怀疑都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敬畏。
那些之前还抱著“侥倖贏一场,后面必输”念想的赌徒,此刻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一个胖商人捶著自己的大腿,声音都带了哭腔:“完了!全完了!我押了三千两在『国师必胜』上啊!强力安利《证道万界,从九阴九阳到八九玄功》!直达精彩。那可是国师!国师怎么会输?!还、还行如此大礼?!”
旁边有人惨笑道:“何止你?我见第一场李道长贏了,还窃喜自己押的『至少贏一场』中了,可谁想到……谁想到他竟是真仙在世?!我亏大了啊!”
肠子悔青的人比比皆是。
如今无数人眼睁睁看著那惊人的赔率,却与自己无缘,此刻心中都在滴血。
“早知如此,哪怕拿出一点閒钱,尝试押个『李玄同全胜』的冷门多好啊!”
“我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他绝无可能会贏呢?”
“恆山传来的那些神异事跡……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令狐冲与一眾江湖朋友站在一处,虽没能押注赚钱,却也是笑容满面。
向问天讚嘆道:“先是张天师,再是明昱国师……令狐老弟,李仙师怕是比我们想的还要了不得啊!”
老头子朝著此前那胖瘦两人仰头一乐,笑道:“哈哈哈,怎么样?我说什么来著?”
那矮胖子捂脸沮丧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这片哀鸿遍野中,只有角落里的金刀王家父子陷入狂喜之中。
王元霸嘴角的笑意已经渐渐压抑不住。
王仲强更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对父亲道:“父亲,仙师真是我们的大福星啊!只要再贏一场儒门……”
王元霸轻轻抬手,止住儿子后面的话,但他捻著鬍鬚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只低声道:“沉住气。李真人学问通天,见识破天,连破道、佛两家,这第三场,呵呵……”
他们押下的重注,本是一场惊天豪赌,如今两关已过,那万中无一的可能性,正在化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周围的几个心腹护卫,虽不知具体,但见主人神色,也知必有极大好事,个个挺直腰背,面露荣光。
人群中,另有一些特殊的身影。
有几个看似寻常的百姓打扮之人,各自与同伙对视一眼,悄然退出人群,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他们是大明內外各方势力派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此刻必须第一时间將“国师拜服李玄同”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回。
广场上的喧囂渐渐沉淀为一种紧绷的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大光明殿的殿门。
道、佛两家魁首均已折服,只剩下最后一家,也是千年来地位最尊、影响最深的儒家!
那位衍圣公,孔圣人的嫡系血脉,当世儒门领袖,会如何应对?
李玄同又將如何与儒家论道?
紧张、期待、兴奋、焦虑,种种情绪在数千人心中交织。
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这片广场上滚烫的人气。
…………
殿內,一片寂静中,所有的目光,已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儒门席位最前端,那位正襟危坐而面沉似水的衍圣公,孔尚贤。
主持法会的天师张国祥將目光转向孔尚贤:
“按例,接下来该由儒门高贤与李道友论道了。”
木南道人心中一紧,关键时刻到了。
李玄同缓缓起身,走向殿中央。
他知道,接下来的论道,比方才的佛学问答更加重要。
儒家,终究是这大明朝、乃至两千年封建王朝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