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下午,恆山轮廓已在眼底。
两只白鹤盘旋而下,准备降落在峰顶石室前。
然而,就在即將落地时,李玄同与东方白同时眉头一皱。
峰顶石室周围,竟密密麻麻围了上百人!
有烧香磕头的,有双手合十祈祷的,还有人在石室前摆上了瓜果贡品……
男女老少皆有,將本就不大的峰顶平台挤得水泄不通。
“这……”东方白一怔。
李玄同也是面露讶色。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降落,而是驾驭白鹤在云层中盘旋,静静观察。
只见那些百姓个个神情虔诚,有的甚至一步一叩,从山道跪拜而上。
石室门前,香火繚绕,烟雾瀰漫。
“神仙显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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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神仙保佑我家孩儿平安!”
“神仙赐福,让我家多收几斗粮食吧!”
祈愿声、叩拜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
李玄同眉头微蹙,对东方白使了个眼色。
两只白鹤悄然升高,隱入云层,朝著恆山后山一处僻静山谷落去。
待百姓散去,已是天黑时分。
李玄同与东方白这才从后山绕回峰顶。
石室前一片狼藉。
香灰遍地,瓜果散落,还有几个蒲团、几件破旧衣物遗留在原地。
东方白看著这一幕,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咱们的『李神仙』指点樵夫之后,那位樵夫把事儿传出去了。”
她眼中带著戏謔,“这下可好,整个恆山都知道这儿住了位活神仙,都来求仙缘了。”
李玄同无奈摇头:“贫道只是隨口指点几句耕种之法,何来神仙一说?”
“在百姓眼里,能驾鹤飞天,能一夜凿出石室,还懂得他们听都没听过的耕种之法……”
东方白挑眉,“这不就是神仙么?”
李玄同默然。
他知道东方白说得没错。
在这个时代,自己展现出的种种手段,在寻常百姓看来,確实与神仙无异。
可这本非他所愿。
若被当成什么“神仙”供奉,那还怎么“正本朔源”……
“此事需有个了结。”李玄同缓缓道。
“此后若得机会,当传『真道』於天下,扫清迷信愚顽。”
他走进石室,见室內也被翻动过,虽无贵重物品丟失,但被人擅入的感觉总是不好。
东方白跟了进来,问道:“你打算如何?把这些百姓都赶走?还是换个地方?”
李玄同沉吟片刻,道:“不必换地方。”
他走出石室,望向山下点点灯火。
“贫道布个阵法,让他们知难而退便是。”
…………
书中代言,此事还需从王大石说起。
那日王大石得了李玄同指点,又得了银钱,下山后激动难抑,连夜与家人说了遇仙之事。
妻子李氏起初不信,但见丈夫言之凿凿,又拿出那锭银子,这才半信半疑。
第二日,王大石便去了唐县,按李玄同所说,买了玉米、大豆种子。
玉米种子在唐县也是稀罕物,粮店掌柜听说他要买来种植,还劝了几句,说这东西中原种得少,不知收成如何。
但王大石坚信“仙人”指点,毫不犹豫地买了。
回家后,他选了自家最好的一块山地,按李玄同教的“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之法,精心播种。
此后每日,他除了砍柴,便是去地里照料。
浇水、除草、鬆土……一丝不苟。
半个月过去,玉米苗已长出尺许,大豆苗也鬱鬱葱葱。
与村里其他人家的麦田、豆田相比,他这块地的长势明显要好得多。
玉米杆粗叶阔,大豆枝叶繁茂,二者间作,互不干扰,反而相得益彰。
王大石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遇仙”之事更是深信不疑。
他妻子李氏也是欢喜,一次与邻居妇人閒聊时,一时嘴快,说了句“我家那口子得了仙人指点,种的新庄稼长得好著呢”。
邻居妇人好奇追问,李氏起初还遮掩,但架不住对方再三询问,终究还是把王大石遇仙、得授耕种之法的事说了出来。
这消息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迅速在王家村传开。
村民们都不信,当是王家在说胡话。
“神仙?咱们这穷山僻壤的,哪来的神仙?”
“王大石是不是做梦做糊涂了?”
“还驾鹤飞天、一夜凿出石室?编故事也没这么编的!”
嘲笑声、质疑声不绝於耳。
王大石一家成了村里的笑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遇仙”的笑话,很快从王家村传到邻近村落,直传遍恆山上下。
恆山派的定逸师太也听说了此事。
她本是出家人,不信这些神怪之说,但听说“神仙”在恆山峰顶凿了石室,便带著几名弟子前去查看。
到了峰顶,果然见到三间石室。
定逸师太细细查看,切口平整,稜角分明,非寻常石匠所能为。
以她江湖阅歷,立刻看出这石室乃是以极高明的武功,用刀剑之类的利器切割山石而成。
“不过是武林高手所为,无甚稀奇。”
定逸师太对隨行弟子道,“绝非什么神仙。
那王大石想必是遇到了隱居於此的江湖前辈,误以为是神仙罢了。”
她这话传回村里,那些本就笑话王大石的村民更是有了“依据”。
“看吧!恆山派的师太都说了,是武林高手,不是神仙!”
“王大石真是丟人现眼,把武林高手当神仙!”
“还驾鹤飞天?怕是眼花了,把轻功当飞天了!”
嘲笑声变本加厉。
王大石百口莫辩,只能闷头种地,用庄稼的长势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笑话又传了数日,传到二十里外的唐县。
唐县有位姓陈的老农,年过六旬,耕种了一辈子,在保定府一带颇有声望,人称“陈老把式”。
陈老把式听说这事,起初也是不信。
但他为人最讲究实事求是,凡事都要亲眼看过才下结论。
於是,他专程来到王家村,找到王大石那块地。
这一看,陈老把式惊呆了。
玉米苗粗壮挺拔,大豆苗枝叶繁茂,二者间作,长势之好,远超他几十年所见!
他蹲在地头,细细观察土壤、植株间距、生长状態……越看越是心惊。
“这……这种植之法,老夫闻所未闻!”陈老把式颤声道。
“玉米耐旱,大豆肥地,二者间作,互补互促……妙!妙啊!”
他拉住王大石,急切问道:“这法子,真是神仙所授?”
王大石重重点头:“千真万確!
那位仙人青袍道装,不但指点我种植之法,还赠我银钱买种子!
此后我还亲眼见他驾鹤来去……”
陈老把式沉吟良久,“驾鹤”之说確实匪夷所思,但这庄稼却做不了假,不由嘆道:
“若真如此,那位即便不是神仙,也定是精通农事的高人!
这等种植之法,若能推广开来,不知能救活多少贫苦百姓!”
有了陈老把式的肯定,村里那些嘲笑王大石的人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如今再去看王大石那块地,果然长势喜人,远非自家田地可比。
羡慕取代了嘲笑。
“王大石真是走了大运!”
“那必定是真神仙啊!”
“咱们也去求求神仙,说不定也能得些指点!”
於是,从王家村开始,百姓们纷纷上山,去寻那位“神仙”。
可到了峰顶,只见三间石室,空空如也,哪有神仙踪影?
有人失望而归,有人却不甘心。
“神仙定是云游去了,咱们诚心等候,总能等到!”
“对!心诚则灵!”
於是,便有了一家老小轮流上山,日夜守候的景象。
这才有了李玄同与东方白归来时,见到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