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陵府衙如同炸开了锅。
知府夫人柳氏突发怪病,浑身奇痒难耐,神智昏乱,胡言乱语的消息不脛而走。
赵结爱惜顏面,更爱惜其靠山“咬住”大人的赏识,一面严令封锁消息,一面火速请来江陵城內最有名的几位郎中。
然而,这些郎中们望闻问切一番后,个个面面相覷,摇头嘆息。
柳氏的脉象古怪至极,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全然不似任何已知病症。
她身上的红疹和抓痕也非寻常皮肤病。
有人小心翼翼暗示或许是“恶疾”、“秽气”,更有胆大的则偷偷对赵结说:“大人,尊夫人此症……怕是衝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非药石所能及啊!”
赵结又惊又怒,不甘心之下,又请来几波和尚道士,在府內敲敲打打,焚香念咒,折腾得乌烟瘴气。
结果非但无效,柳氏的症状反而因吵闹而加重,嘶嚎得更加悽厉。
到了第二天晚上,赵结最宠爱的一名小妾如夫人,在去探望柳氏后,竟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先是轻微瘙痒,继而也开始神智恍惚!
这下子,府衙內更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府內闹了厉害的邪祟,专找女眷下手。
赵结自己也嚇得够呛,寢食难安,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在衙门口张榜公告:
重金延请天下名医或得道高人,救治夫人,若能根除邪祟,必有千金重谢!
第三天上午,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手持一桿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妙手回春”八个大字,在两名低眉顺目身背药箱的年轻弟子搀扶下,来到了江陵府衙门前,从容揭下了那张榜文。
门子见这老神仙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引入后堂。
此时的后堂,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赵结一脸憔悴,眼窝深陷,见到“老神仙”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將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尤其强调了连如夫人也染上怪病的情形。
易容成老者的张松溪捻著雪白的长须,闭目沉吟片刻,又让两名“弟子”(周明远、唐雨亭易容)上前仔细“诊治”。
周明远假意搭脉,实则仔细感受那诡异脉象;唐雨亭则在一旁观察柳氏和如夫人的皮肤症状、瞳孔反应。
两人虽是假扮,但周明远医术精湛,唐雨亭精通毒理,观察得极为仔细,彼此间以微不可察的眼神交流著信息。
片刻后,两人退回张松溪身边,低声“稟报”,说的却是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专业判断:
“毒性炽烈,似有西域番木鱉之性,又混杂岭南瘴癘之秽,侵入心脉……”
“皮损见紫斑,瞳散无光,確係奇毒,非寻常邪症……”
张松溪听罢,缓缓睁开眼,面色凝重地对赵结道:
“知府大人,贫道方才以天眼观之,又听小徒稟明脉象。
尊夫人与如夫人此症,绝非寻常疾病,乃是衝撞了极厉害的阴煞怨灵,邪毒已然侵入膏肓!”
赵结嚇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啊?那……那该如何是好?求老神仙救命啊!”
张松溪道:“此邪毒霸道,寻常药物难及。老朽可先开一剂安神定魄、暂抑邪毒的方子,缓解二位夫人之苦。
但若要根除,非得寻一处灵气匯聚之地,设下水陆大道场,请真正有道行的高僧,诵经七日,超度那作祟的恶灵,化去其怨气,方能彻底化解。
否则,邪气蔓延,恐府衙之內,无人可免!”
赵结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连连称是:“全凭老神仙指点!不知该在何处举办法事?”
张松溪掐指一算,道:“城南偏西,有一古剎,名曰天寧寺。
此寺虽显破败,然乃前朝古剎,歷史悠久,底蕴深厚,正是匯聚天地正气、超度亡魂的绝佳之所。”
赵结忙不迭答应。
张松溪便对两个“弟子”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照方抓药”。
周明远和唐雨亭躬身领命,退出府衙。
两人並未直接去药铺,而是寻了一处僻静茶肆的角落,低声紧急商议。
根据方才观察到的症状:剧烈瘙痒、皮下出现诡异紫斑、神智昏聵、脉象紊乱兼具数种毒物特性……
周明远迅速在脑中筛选著可能的毒物组合,並与唐雨亭探討解毒思路。
一个时辰后,两人分別以《胡青牛医书》、《王难姑毒经》之所学,配出了一剂以清热解毒、镇心安神的妙方,这才去药铺抓了药返回。
药煎之时,周明远故意少用了三分药量,煎好之后,给柳氏和如夫人服下。
果然,二女服下后,瘙痒减轻,渐渐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赵结见状,大喜过望,对张松溪更是奉若神明,立刻奉上金银。
张松溪却只取了十两纹银作为“药资”,一副视钱財如粪土的世外高人模样,並告知赵结他们暂居城东“有间”客栈,若有变故可去寻他,隨即飘然而去。
赵结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请本地宝光寺的和尚前往天寧寺做法事。
然而,那些和尚在天寧寺敲敲打打念了三天经,非但没见好转,府衙內一名负责伺候柳氏的贴身丫鬟竟也病倒了!症状一模一样!
赵结气得暴跳如雷,大骂这些和尚是酒囊饭袋,道行低微,反而激怒了冤魂!
他一边再次张榜,言辞恳切,且赏格加倍,寻求真正有道行的高僧,一边又急忙派人去城东客栈请“老神仙”的弟子再来诊治。
又过了两日,就在赵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江陵府衙前来了四位身著明黄袈裟、手持禪杖、宝相庄严的僧人。
为首一位老僧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正是彭莹玉易容而成。
他身旁,说不得大师依旧是那副看似慈祥却又高深莫测的表情,少林圆业、圆心二位大师则肃穆而立,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四人径直走到榜文前,彭莹玉伸手,沉稳地揭下了榜文。
衙役见这四位大师气度非凡,不敢怠慢,连忙引入后堂。
赵结这几日备受煎熬,见又来了和尚,心中已是半信半疑,带著审视的目光问道:“诸位大师从何而来?当真能驱除那纠缠本官府邸的邪祟?”
彭莹玉双手合十,口宣佛號:“阿弥陀佛。贫僧师兄弟四人,乃白云山弥勒寺行脚僧。
近日云游至江陵,听闻知府大人府上怨气衝天,有邪灵作祟,特来结此善缘,降妖伏魔,乃我佛门弟子之本分。”
赵结將信將疑:“不是本官不信,只是前番请了几波高僧,皆是无功而返,反而……唉!不知大师有何神通,可否让本官见识一二,也好安心?”
说不得大师闻言,呵呵一笑,越眾而出:“知府大人既然心存疑虑,贫僧便献丑了。”
他走到院中,目光隨意扫向衙门外大街对面悬掛的一面官署旗幡,相距足有十余丈。
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遥遥对著那面旗幡,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诵念什么降魔真言。
就在他手指虚点而出的剎那,伏在府衙高处阴影中的李玄同看得分明,立刻朝远处打了个隱蔽的手势。
早已潜伏在对面街角、偽装成小贩的唐雨亭,手中一个细细的竹筒微微一震。
一枚內藏磷火硝石的“霹雳弹”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那面旗幡的绳索连接处,轻微的火花一闪而逝。
而在赵结和所有衙役眼中,看到的却是说不得大师隔空一指,那面旗幡便“噗”地一声,无火自燃起来,火苗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