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虎伏在承天门的青砖上,不顾身上疼痛,重重地磕著头,心中只有无尽的欢喜。
“草民无以为报,只有贱命一条,草民愿意到大明的北方与蒙古韃子拼命。”
“厉虎岂敢?”林云同厉声喝道。
皇上先前已经有意收厉虎的女儿做义女,现在厉虎竟然还不满足,要向皇上討军中官职。
林云同躬身站在嘉靖面前。
“陛下,微臣有本奏。”
“准奏!”
“厉虎本是一介草民,因殴打朝廷命官获罪,如今陛下大赦天下,免其死罪,又赐其女荣华前程,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向陛下討要官职。”
厉虎闻言,浑身一僵,隨即急忙辩解:“林大人,草民並非討要官职!草民只是想报国杀敌,绝无半分贪念!”
嘉靖眼神微眯,面色不善地看著林云同,又转头看了看围观的百姓,没有发话。
“林云同,厉虎之女,如今身在何处?”
黄锦厉声质问道。
嘉靖根本不在乎这场案子结果如何,厉虎究竟是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围观的百姓。
作秀要作全套!
林云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向身侧的郭朴。
郭朴早早让他將厉月奴安顿好,从一开始便不是单纯的照看,而是为了今日这一幕。
如果厉月奴有什么闪失,林云同丟官都算好的,按照嘉靖的习惯,林云同该被斩首在菜市口,做一个替死鬼。
那时,林云同只以为郭朴是动了惻隱之心,没想到郭朴早有安排。
林云同只觉后背发凉,他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厉姑娘家中突逢变故,无人照料,臣已將其接入府中,交由內眷悉心照看。日常起居供给丰厚,还请陛下放心。”
“不错,上次朕说了办事不能只靠流程和惯例,有时候单凭良心就能办好,看来你有认真听嘛!”嘉靖淡淡说道。
郭朴沉吟道:“朝廷如今与蒙古俺答谈封贡,厉虎既然愿意北上,可见百姓多不看好此事。”
话音落下,整个承天门瞬间陷入死寂。
百姓们面面相覷,混在人群中的齐大柱喊了一句。
“韃子可恨,谈和是辱没国体!”
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情绪。
“谈和就是屈辱!咱们大明的將士在前线拼命,朝廷却要和韃子讲和,我们绝不答应!”
“韃子屡次犯边,杀我百姓,抢我財物,谈和根本没用,只有打!打到他们不敢来犯!”
“厉大哥说得对,该重上战场,把韃子赶回老家去!”
一时间,群情汹涌。
原本因厉虎获赦而缓和的氛围,瞬间再次紧绷,甚至有人开始朝著韃子谈和的方向议论,言语间满是恨意。
黄锦见状,心中一紧,连忙对著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数十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分立两侧,手持水火棍,厉声呵斥。
“肃静!不得喧譁,不得妄议朝政!”
嘉靖摆手阻止。
百姓们见没人阻止,个个义愤填膺,挥舞著拳头高呼“开战”,声浪震得檐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百姓的情绪早已被点燃,根本难以压制,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
人性是喜欢慷他人之慨的。
厉虎说他想要北上沙场。
百姓都为他叫好。
可真要他们出银子,甚至要他们献出性命的时候,这群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出声。
嘉靖高坐在主位上,目光幽幽看著混乱的人群。
目前来说,他不需要百姓出银子、出儿子来打仗。但是人心也是宝贵的资源,今天这一场秀到这算是目的达成了。
高拱也应该倒了。
“朕知晓百姓心意,也知韃子犯边之恨。然,封贡之事,关乎国本,並非一时衝动。厉虎,朕准你重归行伍,投身戚继光麾下,练兵备战,凭本事杀敌报国。”
厉虎闻言,激动得再次叩首:“谢陛下!常言道不想做將军的士卒不是好士卒。草民愿意拿蒙古人头来换。”
百姓又是一阵叫好。
“恭送天子,吾皇万岁,万万岁!”
在人群的沸腾声中,嘉靖离开了承天门。
待圣驾离去,林云同才缓缓起身,走到郭朴身侧,低声道:“大人,卑职方才……”
“无妨。”
郭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平静地看向离去的圣驾方向。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之举,既是安民心,也是稳朝局。这次你做得不错,不会有事,静待便可。”
林云同点头,心中依旧后怕。
厉虎被衙役搀扶著起身,柳忘机带著一眾兄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他。
“厉兄,恭喜你。你吹的牛总算是实现了,月奴在宫里,吃得好,穿得好,会有人教她说话和吟诗了。可惜你不知道能不能……”
最后“看到”两字,柳忘机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刚刚身处沸腾的人群中,可能觉得热血涌上心头。但现在人群散去,便要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厉虎这一去,生死难料……
厉虎看著身边的兄弟,又看向嘉靖离开方向,眼中满是坚定。
“不必为我担心。大丈夫当怀鸿鵠之志,如今我已没有后顾之忧,保家卫国,上阵杀敌,岂不男儿本色?”
整个京城,因厉虎一案,彻底被搅动起来。
嘉靖身居西苑修道二十余年,从不露面。
先前早朝也只是在百官面前露了几面。
在天子脚下生活了一辈子的京师百姓,今天总算一睹圣顏。
仙风道骨的样子,更印证了皇帝是天子,是神仙的传闻,加上嘉靖从头到尾都替厉虎说话。
嘉靖已经得道,长生不死,爱民如子的故事广为流传。
这场作秀的效果比嘉靖想像的更好。
……
往万寿宫方向的路上。
嘉靖掀开轿子的帘子,看向隨行的黄锦。
“传朕的旨意,择日召开早朝,这段时间的朝堂乱象,是时候该整治一下了。”
“是,主子。”黄锦应道。
“在此之前,把內阁的人都请到万寿宫来,內阁的班子要调一下了。”
嘉靖直视著烈阳,没有丝毫不適。
辽东的冰该化了,练气一层也该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