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贞,这里。”
海瑞朝著胡宗宪挥挥手。
胡宗宪神色复杂地走出了紫禁城。
与阴暗潮湿的詔狱不同,京师还和以前一样。
春光宜人,花开明媚。
“恍如隔世啊!”
胡宗宪心里暗暗念叨,看到了海瑞朝他挥手,步履不由加快了几分。
紫禁城的护城河水倒映著刚抽芽的柳条,春风掠过,柳条隨风飘摆,宛若新生。
“刚锋兄,大恩不言谢,我胡宗宪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开口。”
说罢,胡宗宪正欲跪下行礼,却被海瑞一把抓住捞了起来。
胡宗宪半生为官,加之骤逢严家倒台的大变,已经对朝廷的弯弯绕十分了解。他明白,如果不是海瑞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携盐政改革大势在皇上面前念著自己,恐怕他得死在詔狱里。
“汝贞,哪里有什么大恩?我海瑞和他们不一样,世人都说我是一个无党无派的人,所做之事只不过是尽臣职,行君事。你胡汝贞是个有能力的人,眼下陛下已经同意了將纲运法推广至全国,盐政改革的大局还需要你来主持。”
海瑞眼含笑意。
在詔狱待的一年多时间里,胡宗宪已经熟悉了海瑞一板一眼的行事方式,笑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海瑞说的都是真心话,有感而发:“我大明朝可以有很多个胡宗宪,但海瑞不说后无来者,肯定前无古人。相比於朝堂滚滚诸公自称清流,你海刚峰才是我大明朝的清流。”
“哈哈哈。”海瑞大笑起来,捋了捋鬍鬚,没有接这话。
两人一路沿著京城的主干道往城郊走去,一路上市井小贩不断奔走,吆喝声不绝於耳,端的是热闹景象。
“汝贞还没吃饭吧?”海瑞兴致勃勃。
“自然没有。”胡宗宪刚刚从詔狱出来,哪顾得上吃饭。
“走吧,我家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麵馆,我带你去尝尝鲜,正好我也饿了。”
海瑞拉著胡宗宪就往麵馆赶,一年的共同牢狱生活,让他们深厚的情谊,不比旁人。
走到半路上,却被一伙人拦了下来。
“两位大人,我们是裕王府的人,裕王请两位到府上一聚。”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伯走过来,恭敬地向胡宗宪和海瑞行礼。
海瑞和胡宗宪面面相覷,实在不明白裕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邀请他们到府上。
前些天裕王被陛下数落的事情,在朝廷都传开了,按理说裕王这个时候应该要低调行事才是。
眼下,胡宗宪和海瑞都是盐政改革的大臣,裕王將他们两个邀请到府中,岂不是落人口舌?
“汝贞,你怎么看?”在这种事情上,海瑞当然没有胡宗宪看得分明。
毕竟海瑞出仕为官,乃是裕王举荐,实在不好驳了裕王的面子。
可胡宗宪不同,作为昔日严党核心,今天刚刚出狱就到裕王府做客,只怕有心人会揪著不放。
“今日的朝局不同以往,以往很多我熟悉的办事逻辑,如今的人事变动却都不甚了解,也给不出什么好的意见。”
胡宗宪面带思索之色,沉吟片刻后接著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管办事,朝堂上的派系也不归我们管,轮不到我们管。你海刚峰是无党无派之人,难道我胡宗宪就是趋炎附势的人?陛下正是看中我们俩这两个特点,才委以我们重任,我们行事但管问心无愧便好。”
“汝贞说的是,在下惭愧。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前往吧!”
海瑞眼神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胡宗宪。
胡宗宪真的不同了,对於名声、对於权力没有那么执著了。
两人从紫禁城出来也没走多远,旁边就是裕王府,也不用坐轿子,走两步路就到了。
隔著老远,海瑞和胡宗宪就看到裕王穿著常服在府门口站著。
领著海瑞和胡宗宪的僕人赶忙快步跑向前,低声稟报导:“王爷,海瑞和胡宗宪,我已经带到。”
裕王从手里拿出几粒碎银,递到他手里:“去吧,你做的不错。”
说罢,裕王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迎了上去,声音远远传至海瑞和胡宗宪耳畔。
“贵客相至,本王未曾远迎,请两位多多包涵。”
“王爷不必如此客气。在下刚从詔狱出来,衣衫不整,何来贵客之说?陡然听说王爷有要事商量,心里惶恐,怕王爷见了不喜。”
“哪里哪里?若是衣衫不整,想必裤子应该十分考究?可惜,本王不是那种人。”
到访的两人都没想到裕王竟然会开这种玩笑,短暂的错愕后,都大笑起来。
只是裕王的笑容多是轻浮,而海瑞和胡宗宪则皮笑肉不笑。
寒暄过后,裕王领著两人进了会客厅。
侍女给海瑞和胡宗宪倒了茶,摆上配套茶点等吃食。
海瑞摆了摆手:“在下乡间野夫,粗鄙惯了,这茶喝不习惯。”
裕王一拍手,懊恼道:“哎呀,你看,这是本王疏忽了。来人,给海大人换上热水。”
胡宗宪笑著抿了一口茶,过了这么多年,海刚峰还是那个海刚峰,一点也没有变。
做事分明。
裕王举荐了他,所以他来了,哪怕他根本不想来。
来到裕王府却茶也不喝,可见海瑞行事之原则,非同一般人。
“两位可知,本王邀请你们到府上一敘,到底是为何?”
见裕王主动提及正题,胡宗宪也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拱手问道:“不知王爷有何事吩咐?”
“胡总督说笑了,您是国之重臣,我大明朝的漕运、盐政改革都繫於您一人之身,几时轮得到我这个做王爷的吩咐您啊?倒是本王有件事拜託您。”
胡宗宪点点头,没有谦虚。
“王爷不妨直说,若是力所能及,在下一定办到。”
“半个月以前,本王向楚王討了一份盐引,用於解扬州府燃眉之急。你们到凤阳时,还望看在本王的面子上,留几分余地。”
裕王语气看似轻鬆,眼睛却死死盯著胡宗宪。
以胡宗宪的城府,当然不会让裕王看出什么变化。
“下官会看著办的,若是属於王爷那部分的盐引,我等绝对不动,不能让王爷为陛下分忧的一片拳拳之心让不懂事的人都给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