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言陈奏。”海瑞沉声道。
“说吧。”
“我大明朝的藩王,不用交税,不参与生產,也不可科举,每年领著朝廷的俸禄,有著寻常百姓难以企及的特权,所以行事愈发有恃无恐,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臣想……”
站在旁边的陈洪瞪大了眼睛,头埋得更低了,嚇得不敢有分毫晃动。
海瑞真是个煞星,每次说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挑我值更的时候。
预想中皇上大发雷霆的事情没有发生。
嘉靖摆了摆手,打断了海瑞的话:“海瑞,以你现在有的证据,能定楚王的罪吗?就算定了楚王的罪,能將他绳之以法吗?你办不到的,朕也办不到。我大明朝快两百年的祖制,岂是说改就改?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此事日后再议。”
海瑞见皇上这么说,也不好再开口了。事情该怎么办、怎么办能成,他清楚得很,但是该说的他还是要说,这是他的职责。
嘉靖一连说了三个问句,简直说到赵孔昭心里,连日来的积鬱之气都消散了大半。
这些道理,他不止一次跟海瑞说过,而海瑞也从来不听他的。
如今陛下都这么说了,海瑞也该消停一下了。
“赵孔昭,听说你妻子快生了?”嘉靖突然扯开话题。
赵孔昭心中一惊,神色惊疑不定,心里快速揣摩著。
嘉靖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淡淡说道:“天下事,朕未敢不知。你为了家人也是不容易,竟然不惜以身犯险。”
这话赵孔昭听明白了,慌忙跪在地下,哭喊道:“请陛下赎罪!罪臣也是一时糊涂!”
“朕想了数日,也没想好怎么处理你。擅自挪用硫黄油和黑火药且先不论,放火烧毁扬州府衙,形同谋逆造反,按理来说你应该在京城菜市口凌迟处死,诛九族。”
嘉靖话语一顿,没有著急说下去,让跪在地上的赵孔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接下来嘉靖的话决定了他一家老小的生死。
嘉靖看著赵孔昭颤抖的身躯,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语气轻鬆道:“赵孔昭,不用那么紧张。朕是惜才,大明朝的漕运水利,你弄得很好;面对泰州盐场灶户暴动的事情,处理得也及时,可见你是有功之人。有功归有功,有罪论有罪,功过不能相抵。”
嘉靖手指轻拂法器,似是在思考。
赵孔昭鼓足全身力气,哭喊道:“请陛下恕罪!饶我一条性命!罪臣愿意捨生忘死,以补罪过!”
嘉靖冷冷地看著赵孔昭,一言不发。
万寿宫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连喘气都不敢,一时间针落可闻。
“陛下,陛下!都是高阁老让我这么干的!他让我烧了扬州府衙嫁祸给徐璠,这样一来,高阁老在朝中在內阁就更好说话了。”
赵孔昭心里防线彻底崩溃了,声泪俱下。
“卸下你的一应职务,带著你一家老小到应天龙江宝船厂造船去吧。什么时候能造出五十丈长的海船,再跟我说將功补过的事情。”
赵孔昭用沙哑的声音道:“谢陛下!谢陛下!臣感圣上大恩,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洪领著海瑞和赵孔昭离开了万寿宫。
嘉靖接著描绘日月阵法的图纸。日月阵不比五行阵,它需要庞大的建筑群作为阵基,不是五行阵画几个符咒就能成的。
不一会儿,陈洪很是识趣地为嘉靖端来一壶茶:“这是赵孔昭上贡上来第一茬的狮峰龙井,赶在叶里露芽的时候採摘的,香气十分浓郁。”
嘉靖头也不抬:“赵孔昭是个聪明人啊,深諳明哲保身的道理。”
赵孔昭把高拱供出来,单这一项他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嘉靖留他活著,日后有大用。
修仙不知岁月过,若像这次一样,打坐一个月,只需几次过后,权力很快会被分食。
届时仙未成,先成太上皇就不美了。嘉靖留著赵孔昭是为了在高拱成气候的时候用,能隨时收回的权力,授权给別人也未尝不可。
“主子是要对高拱下手了?”陈洪斟酌道。
“赵孔昭是赵孔昭,高拱是高拱,仅仅是赵孔昭说了两句,朕就该怀疑一国重臣,武英殿大学士?”
陈洪噤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圣心难测,谁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
“陈洪,你安排人手到楚王府里,让他把家里的狗头金送往京师。”
“楚王他真的肯给吗?”
“他捅了那么大的娄子,还要朕给他擦屁股,怎能不出血?只管去就好了,他一定会给。”
儘管嘉靖十分篤定,陈洪从心里也觉得这不是一份好差事。
藩王不比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那些人在宫里算外人,藩王就不一样了,归根到底和主子是自己人。
陈洪一路上都思索著,让谁去湖广武昌府。
“陈公公,您安。”冯保朝著陈洪行了一礼,恭敬地问候。
陈洪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拉住冯保。
“最近主子老是问起龙涎香的消息,给我愁的。冯公公可知道?”
冯保赔笑道:“陈公公抬举我了,我哪知道这等奇物的消息。”
陈洪假意失望道:“如此,我就不打扰冯公公办事了。我还要抓紧出宫去湖广武昌府一趟。”
冯保敏锐地察觉了这个机会。
宫里是长不出龙涎香的,出了宫,搜罗起来就方便许多了。
正巧,他確实有龙涎香的消息。
想到这里,冯保果断拉住正欲离去的陈洪
“陈公公,司礼监的事情离不开您。湖广武昌府路途遥远,您老人家就別折腾了,让我去好了。”
终於上当了!
陈洪心里暗喜,表面神色不变,犹疑不定地为难说道:“可是这件事情有些难办,你去了真能行吗?”
冯保念头扫过一瞬,就应下了这件事:只要能找到龙涎香,哪怕事情完成不了,大不了是功过相抵,主子想必不会为难於他。
“是这样的,主子派我到楚王府討一样东西,名曰狗头金。既然冯公公有这份心,那就拜託给你了。”
冯保脸色一变,暗骂:“不好,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