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西苑值房里,內阁首辅徐阶、郭朴、高拱悉数跪伏在地。
“朕问你们,你们都在这西苑值房里呆著,文渊阁那边有什么急事谁负责?”
正常来说,西苑值房过去是两人值班,文渊阁一直都是有人的。因为各部门还有各地呈报京师的文书,都是往文渊阁那边送的。
所以在西苑处理文件其实並不方便,只是西苑值房离司礼监更近,很多需要披红的文件可以快速地送过去披红。
要说內阁成员为什么喜欢待在西苑,那只能是西苑值房离皇上更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更容易提前得知。
昨日发生了早朝斗殴事件后,因嘉靖迟迟没有做出批示,徐阶和高拱都不放心对方一个人在西苑值房里。
郭朴见徐阶和高拱都不回家,都留在西苑值房里,他身为后辈,且在只有三人的情况下,自然也不好意思回家休息。
“按惯例,平日里文渊阁都是有人值守,昨日发生了荒谬的事情,我们需要和相关人员协商处理。”
嘉靖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想呆在这里也可以,但是每天文渊阁那边必须要有人在。谁去,我不管,你们自己商量。”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在诸位大臣的目送下,嘉靖离开了西苑值房。
……
见嘉靖离开,西苑值房內的眾人都是鬆了一口气。
內阁首辅徐阶很自然地说道:“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我是首辅,责任重大,不能离开西苑。文渊阁,我不能去。”
徐阶的话刚落,高拱就把手里的奏摺往桌上一甩,冷哼道:“没错,你服侍皇上的时间比我们久,地位比我们高,应该在西苑守著皇上。次辅大人回家守孝,职位有所空缺,我和郭朴都刚入阁不久,回文渊阁值班的事情交给我们就是了。”
“高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在西苑还是文渊阁值班,我等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我大明朝两京十三省的数万生民。”
“徐少湖,你也有脸跟我侈谈为国?皇上修的万寿宫是你一手主持的吧?你的儿子徐璠身为工部侍郎和漕运总督,工部年年落下亏空,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你徐家要不要负责?”
高拱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摆著说你徐阶跟严嵩没有什么区別,严嵩还敢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徐阶是立了牌坊又当婊子。
徐阶当然听明白了高拱的言外之意,也怒了,站起身来,脱下官帽厉声说道:“高肃卿,你不要东拉西扯!给皇上修万寿宫,是大家一起擬的票,当时的首辅还是严嵩,你也只是个翰林院的侍读。”
高拱本来脾气就火爆,自然受不了徐阶这么刺激。
郭朴这时候站出来说道:“国事蜩螗如此,徐阁老、高阁老都是国之重臣,別伤了和气。西苑值房需处理的事情尚多,文渊阁暂时没有多少公务,我可以独自去值班。”
本来这个时候郭朴应该附和著高拱的话,和高拱一起抗议徐阶,但是李春芳临走前的提示一再让他犹豫不前。
他思索片刻后,只能忽略掉高拱略带暗示的眼神,向徐阶拱手道。
徐阶听了郭朴的话,老怀甚慰,捋著鬍鬚笑著说:“还是郭阁老明事理,以大局为重。”
“徐阁老客气了,昨日早朝的事情关係重大,还得是徐阁老出面解决才好。”
郭朴这话落在高拱和徐阶耳朵里都挑不出毛病。
徐阶认为郭朴知道自己能入內阁,是因为自己的提拔,主动请缨去文渊阁值班。
高拱则是认为郭朴主动站出来,替自己挡掉了这个去文渊阁值班的差事。
……
西苑万寿宫。
嘉靖高坐於道台之上,身旁香炉燃起,裊裊青烟。此时他当然不知道,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句嘱咐,西苑值房那边差点就打起来了。
“微臣叩见陛下,吾王万岁万万岁!”
张居正是直接从紫禁城皇宫那边被黄锦带过来的,自从昨日事发之后,除了紧要岗位的官员被立即释放了,像翰林院啊,今天这些部门的官员都被扣留在了紫禁城皇宫之內。
“起来吧。”
嘉靖结束了打坐,掀开台上的帘子,仔细观察著这个歷史上有名的大臣。
“张居正,朕听闻你是神童之名,昨日早朝事件你怎么看?”
“微臣只是翰林院侍读,区区从五品,不敢妄论朝廷大事。”
“你是不知道怎么回话还是不敢回话?如果你是不知道,那你现在就可以交一千两银子走人了;如果你是不敢,朕不和你计较,儘管说。”
张居正自然听出了嘉靖的言外之意,这不是简单地让他回话,这是入职面试,这是內阁的入职面试。
张居正强压心中的兴奋,眼睛都微微泛红,身体忍不住地颤抖,毕恭毕敬地跪拜在地。
“回皇上的话,臣不是不知道怎么回话,也不是不敢回话,而是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纵观昨日之事,不过圣人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国事就是家事,陛下就是这一家的祖父,臣等就是这一家的媳妇。为人臣子,按媳妇的职分去做,两头都要顾著,两头都要好。毕竟饭是大家一起吃,如果有顾不著的地方,也只能委屈了自己,也要先让公婆吃饱。”
“哈哈哈,是这么个道理。”
嘉靖大笑起来,对於张居正的这一番话感到很新鲜。
“不过,张居正,朕还是要告诫你一句,饭还是要分锅吃。”
“圣明无过於皇上,臣谨记皇上教诲。”
“黄锦。”
“奴婢在。”
黄锦在一旁高声应道。
“李春芳回家守孝,眼下內阁只有徐阶、郭朴、高拱三人,看他们焦头烂额天天呆在西苑值房,於国事不利。让这个张居正到內阁去帮忙吧,另外按照次序,让高拱当次辅,就这样去擬定圣旨。”
“奴婢领旨。”
张居正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眼眶泛红,激动地向嘉靖磕头道:“臣张居正,谢陛下龙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