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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