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跟我们走。”
庄赫明被警察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庄藤非粗重的喘息。
“我已经打了120,急救车很快就到。”庄青岩上前搭了把手,“先让爸躺沙发上。”
两人扶着庄藤非躺在沙发。雷向阳望向儿子,眼神复杂至极:“你……早就查到你三叔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和你爸……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庄青岩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还有父亲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面容,心中不是没有波澜。
“爸,妈,”庄青岩半蹲在沙发前,平视着父亲的眼睛,目光清醒得近乎冷酷,“不是不信任你们。我只是更相信证据,和人性里经不起考验的那部分。在足够的利益和逐渐膨胀的野心面前,亲情……有时候没那么可靠。”
他看着父母瞬间苍白痛苦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庄赫明怂恿您出山的那一刻,我就盯上他了。您这是富贵病,需要静心定气地保养,他却置您的病情于不顾,只想借势夺权。今天您若吃下他换的药出了三长两短,回头他就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您是受了发布会的刺激,借此陷害我气死亲爹,然后谋夺董事长之位。”
刚才……差一秒就被庄赫明得手了!青岩与飞曜将会万劫不复……庄藤非目露震惊与后怕之色,雷向阳倒吸了一口冷气。
庄青岩继续说:“之前,于记者在调查厂区事故时,发现了庄赫明的不法行为,附在调查报告的佐证材料里,交给了我。
“恢复记忆后,我请于记者继续暗中调查他。财经报道曝光前后,庄赫明不仅向做空机构泄露内幕消息,在股价暴跌时用白手套账户低价吸筹,增加自己的表决权,还在董事会内部宣扬引入所谓的‘战略投资者’——那家投资公司的背后,就是us。他想一步步稀释我的股权,最终把我彻底踢出局,甚至可能把整个飞曜,都卖给他的外国主子。我把这些证据放在你办公桌,是点醒你,也是钓他。
“警方那边也查到不少,包括我出车祸前,翻译廖伟的简历就是经他安排,直接塞到我面前的。那个暗中帮廖伟‘分期还高利贷’,指使他埋伏在我身边当内鬼的,就是庄赫明。
“至于十五年前掩盖事故责任的做法,是出于他的邪念,还是谁的指使,我还会继续查。眼下,得先顾着爸的急救。”
庄藤非闭了闭眼,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雷向阳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在他们还想着如何“保护”儿子、如何“稳住”公司的时候,儿子早已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并洞悉了所有的阴谋与刀刃。
儿子病的或许只是情绪。而他们病的,却是那颗被偏见蒙蔽、从未真正平等信任过他的心。
“发布会……也是你的一石二鸟?”雷向阳哑声问,“你早就计划好,要利用这次发布会,把庄赫明以及他背后的人,都引出来?”
“是。”庄青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和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场合,把水彻底搅浑,把暗处的东西逼到明处。也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喊出我想喊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父母,也仿佛透过他们,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至于能不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能不能让他相信……就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加州硅谷以南,红杉林深处的别墅。
厚重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只有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光。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发布会现场画面,以及疯狂滚动的社交媒体评论。
桑予诺独自侧躺在沙发,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从庄青岩拿出那张童年合影开始,到春秋笔法地讲述十五年前的分离,到参考他的剧本杜撰而出的拉斯维加斯的重逢与婚姻,到苏木尔的谋杀与失忆,再到最后那番面对全球直播镜头的、堪称惊世骇俗的告白与忏悔……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他的铠甲缝隙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庄青岩永远想不起他,永远不认错,永远不承担当年的责任,永远只想追回财产、保住公司,那他就用最惨烈的方式,让庄青岩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然后,他将走上那条最后的绝路,彻底了断这十五年的爱恨痴缠。他们可以一起下地狱,在黄泉之下,继续这未尽的恩怨。
可现在……
屏幕上的庄青岩,眼神是他熟悉的锐利,剖析阴谋,反击对手,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可当他看向镜头,呼唤“诺诺”时,那眼底深藏的痛楚、悔恨,和那种绝望的孤注一掷,却是桑予诺从未见过的。
真假交织的话语下,掩盖着只有他们两人才心领神会的细节。积蓄锋芒、调转乾坤,向幕后凶手致命一击,同时把他从所谓“诈骗案”中摘得干干净净。手段同样疯狂、大胆与凌厉。
而那些道歉、忏悔、担当,和死灰复燃般的爱……是真的吗?
他的岩哥,真的回来了吗?
不是那个因为遗忘而冷酷、因为怀疑而伤人的庄青岩,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会搂着他的肩膀,对他说“放心,岩哥在”的少年?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他难以呼吸。
恨了那么久,谋划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接近终局,对方却突然抛过来一根看似救赎的绳索。
他该抓住吗?还是该斩断它,继续沿着铺好的荆棘之路,走向同归于尽的结局?
相信对方的爱?还是坚持自己的恨?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将手中的玻璃杯捏碎时,门禁系统突然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有人用高级权限卡,从外面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桑予诺瞬间从纷乱思绪中惊醒,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放下杯子,拉紧身上的薄毯,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入口。
一个穿套装裙、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us公司“战略合作与特殊项目部”的总监,霍莉。
她看到桑予诺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发布会重播,屏幕上正是庄青岩特写镜头,眉头立刻拧紧了。
“chrono,你倒是悠闲。”霍莉的语调看似从容,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看了发布会,感觉如何?你那位‘前夫’,可是为你上演了一出情深似海、对抗全世界的精彩大戏。现在网络舆论都在同情他,声讨我们us恶意竞争,飞曜的股价已经开始反弹了。”
她走到桑予诺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一毫动摇或破绽。
“我需要知道你的态度,chrono。”霍莉身体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事态已经偏离了我们的预期。庄青岩的这番操作,不仅洗白了自己,还把脏水全泼到我们身上,更煽动起了民族情绪。总部非常不满,我的压力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对庄青岩这番表演,是什么看法?你还坚持我们原来的计划吗?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试探:“你被他这番话打动,改变主意了?”
桑予诺缓缓转过头,看向霍莉。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昧不定,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他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飘忽。
“霍莉,”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尖锐,“你以为我会相信鳄鱼的眼泪?”
第55章 a-55 坠落之前
“你知道我刚才是怎么强迫自己,看他的脸,听他说话的吗?”
桑予诺向霍莉摊开自己发白、颤抖的手掌,“害了我全家,把我推进地狱,又在我好不容易快要爬出来的时候,一脚踩在我的脸上,用力碾……”
颤抖从手指蔓延向全身,他抖得犹如隆冬赤身裸体的人,刚从溺水的冰窟里挣扎出来,在雪地上痛苦匍匐:“他强暴我时,说我跟出来卖的没区别……骂我贱……”
“哦,chrono,”霍莉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咏叹调般说道,“我很遗憾。”
“现在他对着镜头,对着全世界说那是……‘爱’?太恶心了,恶心……”桑予诺抽回手指,捂住嘴。但那强烈的生理反应完全控制不住,他在一阵干呕后,将刚喝的清水混着胃液,尽数倾泻在茶几旁的地毯上。
他双手撑膝,剧烈地呕吐、呛咳,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人像从内部被翻了出来。霍莉几乎是跳着后退两步,才避开飞溅的水渍。
她立刻拨通了负责安全屋的医生的电话:“13号,二十五岁男性,剧烈震颤、呕吐,ptsd病史,需要紧急处理。”
几分钟后,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两名提着急救箱的白大褂迅速进入,熟练地为桑予诺测量生命体征,然后注射了一针镇定剂,用来缓解抽搐和心因性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