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灯光明亮,清晰地照出手腕上一圈整齐细痕,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从不离身的腕表。表下整齐的环痕。惯用手是右手,可右手却不如左手灵便,以至于挥拍、握枪等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他都会下意识地换左手完成。
庄青岩将询问的目光投向fons。
fons知道他想问什么,仔细观察后,说:“虽然我是神经内科医生,但……这的确像是。吻合做得非常精细,右手功能几乎不受影响,估计是哪位资深的显微专家亲自执刀。不过要确认,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
如果真是经历过手术,为什么母亲要瞒骗他?甚至在他发短视频去问时,还煞有介事地说是“胎记”,反问“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母亲那时根本不知也不信他失忆,可这个回答,分明是笃定他不记得这道疤的来历。
难那段少年记忆丢失、责任被隐瞒的原因,与他的父母有关?庄青岩凝眉思索。
现在是凌晨四点,估计父母早已飞抵海市。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落脚绿城玫瑰园的别墅,身边带着个嗷嗷待哺、一刻也离不开的小女儿——今天一月一日,美股休市,幸运地给了他喘息之机,同时也是妹妹的生日。
庄青岩缓了眉眼,毫无温度地笑一下:“我知道该去问谁。”
他用拇指摩挲着调查报告的封面,对fons和于获说:“辛苦你们半夜作陪。楼上有客房,你们先去休息,我把这些资料好好看完。”
报告加两个档案盒……这得看几个小时吧?觉都不睡了?fons正要发出医嘱,庄青岩朝他了然地颔首:“时间紧。我没关系,你们去吧。”
他主意已定时,说话自有威势与分量。fons也只好叮嘱一句“多少睡会儿”,就和于获先上楼了。
庄青岩又拿起《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捧在手上,像海风一点点地吹动沙粒般,细细翻阅。
绿城玫瑰园,庄家别墅。
保育阿姨打开门,抬头便看到廊下站着的人——难得一见的庄家大少爷,从身形到脸色都压迫感十足。她有点发毛,惴惴地唤了声:“庄、庄总?”
庄青岩双手插在裤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阿姨几乎是贴着墙溜走的。
庄青岩进门,客厅里的挂钟正指向上午十点。
飞曜总部的董事会应该早就开始了,他这个董事长没到场,局面被他父亲、三叔和一干大股东把控着,也不知是个怎样七嘴八舌的场景。但现在他已不在乎这些。
餐厅里传来妹妹的牙牙声和母亲的劝哄。
“蛋糕!吃蛋糕!”
“阿姨去拿啦,马上就有蛋糕吃了哦。宝宝先玩这个冰晶城堡好不好?”
庄青岩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两岁的小女孩坐在定制餐椅里,小手拍打着塑料桌面,面前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玩具城堡。雷向阳背对着门,正耐心地哄。
他停在小女孩身后,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抵住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雷向阳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下一秒,尖叫声撕破喉咙:“枪!庄青岩你疯了!你把枪拿开——”
小女孩被妈妈的尖叫吓到,嘴一扁就要哭,但很快又被抵在脑后的硬物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想去抓:“枪枪……”
“别动。”庄青岩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妈,我们聊聊。”
雷向阳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死死抓着餐椅靠背,指甲陷入软包皮革里:“青岩,你先把枪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现在就在好好说。”庄青岩持枪的左手纹丝不动。
雷向阳极力稳住心神,试图打动他:“青岩,妈知道财经报道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爸昨天打的电话,我也一再劝阻,叫他别发火,眼下最重要的是公司怎么渡过难关。他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替你扛一扛。等警方抓到那个骗子,接下来你还要打官司,可能没法两头兼顾。你爸也是为了帮你分担些压力。”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庄青岩神色依然冷漠,“就算现在他们启动股东普通决议,把我从董事长位子上拉下来,我也无所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据实回答,否则——”
他拉动滑套,上膛,发出一声恐怖的轻响。
“她是你妹妹!亲妹妹!”雷向阳几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她才两岁!庄青岩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取决于你。”庄青岩不为所动地追问,“十二到十三岁。云程的厂区事故。我手腕上这道疤……这些记忆都去哪儿了?还给我,妈,否则你会在今天一口气失去两个孩子。”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在庄青岩拍下手腕伤疤的短视频发她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瞒了十五年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我当年……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现在业债上门,我也猜到了那个桑予诺是谁……”雷向阳眼眶里蓄满泪水,随着话音流淌下来,“青岩,当你明白所有前因后果,也会体谅爸妈当初的迫不得已……”
庄青岩的攻击姿态并不因她的眼泪和示好而软化,铁石心肠般再次逼问:“我是不是十五年前就失忆过一次?你们用的是什么手段?找了谁?”
“……我去拿名片,打个电话。不然他不会见你。”雷向阳扶着椅背走到餐边柜旁,弯腰从底层抽屉的名片盒里,找出一张压在最下面的黑色名片。手指一推,名片在餐桌上滑行过去,“你先收枪……妈保证这次没骗你。”
“打电话,约人,就今天!”庄青岩手指不离扳机,句句紧逼。
雷向阳深吸气,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打了这个久未联系的号码:“喂,泊远……是我,向阳。好久不见。孩子……都挺好,你呢?”
庄青岩趁机用右手从餐桌上拈起那张名片,瞥了一眼。
头衔很长,含金量很高——
【周泊远 教授
临床神经心理学博士 司法精神病学博士
海市大学-麻省理工(mit)脑与认知科学联合研究中心 主任
“记忆-情感解离研究”创始人丨首席专家】
下方是地址、电话与邮箱。
听筒里隐约传出低沉的男声。哽塞的鼻音似乎被对方捕捉,雷向阳短暂地沉默几秒,叹道:“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他在查,都查到了。”
“泊远,抽掉吧……把你说的那个‘隔离板’抽掉。不用再‘重构’,他长大了,该知道的,就让他知道吧。”她闭上眼,声音里全是疲惫,“他今天会过去。麻烦你了……把记忆,还给他。”
通话结束。雷向阳瘫坐在餐椅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看着还在好奇摸枪口的小女儿,看着儿子冰冷的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岩,妈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庄青岩没有回答。他将枪口下移,对准儿童餐桌上那个“冰晶城堡”,扣动扳机。
枪口冒出一簇蓝色火苗,点燃了城堡尖顶上的引信。
引信燃烧,紧闭的城堡外壳如莲花瓣向四周绽放,露出中央舞台上的两位小公主——爱莎与安娜。姐妹俩紧挽胳膊,在冰面上翩翩起舞,那些失控的魔法、疏离与误解,都被甩在了她们的裙裾之外,冰霜缠绕的血脉之情始终无法割离。
电子音乐随之响起:“祝你生日快乐……”妹妹欢快地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生日快乐!”
雷向阳呆呆地看着。
“高仿手枪打火机。真家伙我当然有,但不方便带回国。”庄青岩朝母亲哂笑一声,将那把“枪”塞进妹妹怀里。
他低头看看小脑袋上依旧稀疏的胎毛,伸手结结实实揉了一把,像是个对父母安全隔离的挑衅与嘲讽:“送你当生日礼物……哼,黄毛丫头。”
不知是虚脱还是松了口气,一丝愧疚之色从雷向阳的脸上浮起。她望向儿子的目光复杂难掩,有隐隐畏惧,也有如释重负。
但庄青岩已不再看她。捏着那张黑色名片,像捏住通往记忆深处的最后一把钥匙,他转身扬长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最后一个p线,揭秘伤痕与失忆。
另外,当年事故调查为什么没查到岩哥,小诺当年是否揭发了岩哥,庄父母为什么没有赔偿,都会在真凶落网,以及两人脱险对质时,层层揭秘~
第51章 p-51 记忆的真相
“——站住!”庄藤非的厉喝砸在玄关。
十三岁的庄青岩置若罔闻,猛力推门。门纹丝不动,从外头反锁了。别墅前门、一楼每扇窗下,都有父亲雇的人守着。铁桶一样。
雷向阳追过来,拦在他身前:“青岩,听话。先在家待几天,转学去港城的手续在办了。你不露面,爸妈才好处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