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桑予诺用言语丢下一粒细小怨恨的种子,落在茫然的土壤里,催发出欲望的芽。
    庄青岩沁出一身薄汗。他蓦地掀被起身,快步走进浴室,借着微弱的光,掬起冷水泼脸,最后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直到燥热逐渐平息,他才抬头喘息,扯过毛巾擦拭。
    风暴的潮汐已然退去,飙升的激素回落常态,他望向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结婚证是真的。
    三年婚姻是真的。
    他的妻子……对他心存怨怼,恐怕也是真的。
    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婚姻沦为这般僵冷的废墟?
    庄青岩走出浴室,望着床半边隆起的曲线,忽然想起了车辆坠落的那个云杉山谷,想起自己站在崖边时掠过耳畔的风。
    惊悸的神往,致命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静立许久,走向衣帽间,从今天穿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几张对折的道林纸。
    之前散落在车厢中,疑似活页本残页的纸张。
    他取出手机,拍照,启用软件自带的翻译功能,将纸上书写工整优美的俄文,转为中文。
    ai翻译助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了转换。
    格式像日记,页角标注的日期是前年,六月二十七日。
    汉字铺满屏幕,庄青岩的视线率先被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几行攫住:
    “……他从背后扯住我的头发,将我面朝下按在盥洗台上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一场强奸。只因披着婚姻的合法外衣,他便能将之粉饰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而我也只能吞咽,并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妻子的义务。性与爱一样,生来便携带暴力的基因……”
    第6章 f-6 六月二十七日晴
    毕业季永远属于盛夏。
    树荫、蝉噪与灼人的日光,孜孜不倦地为校园加温。而学生们的心情,却像往冰镇汽水里投入橘味泡腾片,清澈的底色调被激烈上涌的气泡彻底搅乱。
    六月二十七日,毕业一周年的校友聚会。
    桑予诺来得最迟。
    在一群被热浪蒸得萎靡,只盼着快些合影好躲进空调房的同学中,他看着最赏心悦目。简单的白t恤和蓝色便裤,渐长的发梢勾在耳后,让人想起新上市的一款海盐冰淇淋。
    “斯诺!这边!”曾经的室友基哥高声招呼,特意在后排中间为他留了个位置。
    之所以被叫“斯诺”,源于入学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咬着个小苹果走进宿舍,肤色白得晃眼,黑发浓密,微垂的眼角带着天然的倦冷与无辜。舍友们愣了两秒,起哄:“哟,咱宿舍来了个白雪公主!”
    几场打闹抗议后,“白雪”被谐音为“斯诺”,就此成了他的外号。
    学校里,人人都有外号,大多显出亲密与调侃。四年光阴,在这些外号里一晃而过,回想起来,有种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忙什么的美好。
    标志性建筑前,大家配合着拍完合影。女生们还在凹造型,桑予诺溜到树荫下,跟几个要好的男生闲聊。
    “系花怎么没来?”基哥问。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不清楚,你问问班长。”
    基哥还想追问,被消息灵通的同学偷偷拽到树后。
    “别问了!他俩早掰了。年初有同学在冰岛碰上系花,人亲口证实,毕业旅行时就分了。”
    “为什么!”基哥的震惊大于疑惑,“毕业前不还一直好好的吗?方萧月那么稀罕他,我还以为他俩今年要请喝喜酒了!”
    “谁知道。反正听说方萧月一身名牌,玩得那叫一个潇洒,没十几万不下来。刚毕业,她家境也普通,你说这钱哪儿来的?”
    基哥嘀咕:“斯诺给的?他以前忙着考证,还兼职给出版社当翻译,没日没夜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但咬咬牙掏十几万给女朋友出国旅游,他不会舍不得。”
    “屁!他舍得给,方萧月也忍心这么花?我看她要么中了彩票,要么另攀高枝。总之别提了,尴不尴尬。”
    基哥叹了口气。这时班长吆喝着转场,话题被喧嚷淹没。
    晚饭后,一行人转战ktv。酒酣耳热,鬼哭狼嚎。
    夜里十点,桑予诺起身告辞:“临时有事,我先走一步,大家玩得尽兴。”
    “来得最晚,走得最早,桑白雪你不厚道!”醉意醺然的同学起哄,七手八脚将他按回沙发。
    桑予诺又灌下几杯啤酒,奋力挣出人堆:“真有事。这样,今天ktv所有花销我包了。”
    在一片欢呼和“仗义”的称赞声中,他被推举出来的“护送专员”——班霸郭少爷,送到了大楼门口。
    郭少爷,人高马大、家世优渥,曾是篮球冠军队主力和校园风云人物。大学第一年以欺负他为乐,中间两年被他绵里藏针地反击,最后一年,对他的那点懵懂心思在毕业忙碌里无疾而终。
    眼下久别重逢,郭少爷恍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段酸涩未果的暗恋,顿时情愫混着酒意一起汹涌地烧起来。他不由分说叫来自家司机,要亲自送人回去。
    桑予诺谢绝得干脆,一点余地不留。
    正拉扯间,桑予诺的手机响了。他瞥见屏幕,脸色微微一变,四下张望。
    “怎么了?”郭少爷问。
    “老板电话,得找个安静地方。”桑予诺语速加快。周围人声嘈杂,霓虹流转,他却像遇袭的小兽,要及时找个藏身洞穴。
    郭少爷瞬间火大:“这都几点了?周末晚上十点半!资本家剥削也得讲基本法吧?”
    骂骂咧咧声中,桑予诺已拉开他豪车的后门钻进去:“借你车厢用用,隔音好。”
    郭少爷只得去副驾,示意司机噤声。
    桑予诺接通电话,声音压低:“庄总……对,同学聚会,我报备过……知道十点半之前,路上有点堵……想早点走来着,大家太热情……她没来,真的……也没有别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行吗?”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面色倏地青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你监听我?!你动了我什么?手机?衣服?还是……”
    接着是一长段沉默。郭少爷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呼吸急促,眼神里的悲伤、愤怒与惧意交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郭少爷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猛地向后探身,一把夺过桑予诺的手机。
    “听好了,傻逼!”他对着话筒吼,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在此刻火力全开,“他炒你鱿鱼了!不伺候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把人当牲口使唤还装监听器?你他妈犯法知道吗!现在是私人时间,他爱干嘛干嘛,关你屁事!以后也不关你事!我高薪聘他,至于你这个变态控制狂,滚去吃屎吧!!!”
    咆哮完毕,他狠狠摁断关机,得意地回头,朝桑予诺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痛快吧?周一就去辞职,然后来我家公司,职位薪资包你满意。”
    桑予诺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知不知道你挖了个多大的坑……兄弟,你害死我了。
    郭少爷见他面无血色,以为他惊魂未定,索性豁出去摊牌:“斯诺,听说你和系花分了?要不考虑一下我?其实我大学那会儿就……”
    桑予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鸣嗡嗡作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郭少爷慷慨激昂地表白完,见桑予诺毫无反应,还以为他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么丰沛的感情,却听他喃喃开口:“你关的是手机,不是监听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见。
    “闭嘴吧,拜托了。”
    郭少爷恨铁不成钢:“前老板而已,你到底在怕什么!大不了报警啊!”
    桑予诺用一种极为可怕的冷静声调,说:“手机还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郭少爷拧着脖子瞪他,一副很想从车前座爬过来,把沉默的羔羊摇清醒的样子。
    桑予诺下车,拉开前车门,夺回自己的手机,扶着一路上的护栏,跌跌撞撞往前走。
    郭少爷看着桑予诺的背影,没有追,又恼怒又心酸,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戏了,对方若无其事的冷淡态度,摆明了是拒绝中的拒绝。
    直到今夜,他才终于走出大一那年新生见面的九月,那是整个夏天的终点,也是他从未展开过的爱情的起点。
    桑予诺回到金雀公寓。
    门内一片漆黑死寂。他在玄关处换鞋,像踏入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缓慢沉重。
    只酒柜中的一线装饰灯亮着,幽暗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人影的轮廓,如暗夜中的山峦,压迫感极强。
    几秒对峙,桑予诺低声唤:“庄总。”
    “这里就我们两个。”男人的声音沉缓,像岩石滚过冻土。
    桑予诺喉结动了动,挤出两个字:“老公。”
    庄青岩抬手碰了碰沙发旁的落地灯,白炽冷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鼻梁与嘴唇的折角在光影中显得异常竣刻。
新书推荐: 颠倒众生模拟器 快穿之被妖怪系统附身后 七零小知青假结婚后 困欲眩光 和死对头奉旨成婚后(女尊) 失控蝴蝶 黑豹目标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 快穿之人渣洗白手册 闪婚大佬又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