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了,久到这张纸条,像个陌生人的遗物。
姜星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起来,跳动,舔舐着空气。他把纸条的一角凑近。
它卷曲,变黑,一张纸烧得很快,橙红色的火光渐暗,灰烬飘落。
烧到指尖时,他松开手。
就这样吧。
对,就这样,姜星不再主动联系何殊意。
什么好啊,你等我来,都是他的谎言,何殊意对自己从没有认真过。
他这边冷落下来,何殊意估计是忙着恋爱,也就不怎么再主动找他,两人又恢复到逢年过节群发一下的状态。
二零一四年年末,cpa成绩公布。
姜星忙到晚上八点多才下班,回到住处打开电脑,登录查询网站时,手指都是冰凉的,心提到嗓子眼。
输入身份证号,密码,验证码,点击查询。页面卡了一下,然后,成绩表格跳了出来。
78,82,85。
过了。
最后三门全都过了,甚至分数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从二零一二年初到二零一四年底,整整三年,一边在高压里工作,一边啃六门课程。所有的周末,所有的假期,所有的深夜和清晨,放弃了娱乐,放弃了社交,放弃了本该轻松一点的年轻时光。
他的cpa长征,专业阶段,终于,结束了。
非常具体的压力慢慢地释放出来,姜星整个人都变得轻飘。
太辛苦了。
那些自我怀疑和濒临放弃的时刻都还历历在目,好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回报。
值得去骗几个点赞,昭告世界,我没有虚度年华。
他拍了电脑的成绩查询页,发朋友圈,配文:“脱离苦海。”
很快,赞和评论就涌进来,同事的,培训班同学的,老家亲戚的,甚至有门头沟前同事的。他一条条看,一条条回,哪怕有些人并不知道cpa是什么,有多折磨人,但他们的祝福都很真诚。
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完全孤独地活着。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看到他的努力,为他高兴。
何殊意也点了赞,评论:“厉害啊,星星。”姜星想了半天,给他回了个系统自带的笑脸。
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是不再并肩了。虽然不想这样,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他还是更适合像cpa考试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世界。
第10章
二零一五年的夏天,公司组织去青岛团建。海边很热闹,同事们都在沙滩上玩闹,泼水嬉笑。姜星独自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海浪一次次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
有个女同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怎么不去玩?海水可凉快了。”
“有点累,”姜星接过水,“谢谢。”
女同事叫周怡佩,是市场部的,以前工作有往来,说过几次话。她在姜星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你看起来总是很安静,像藏着很多心事。”
“不至于。”姜星笑了笑,拧开瓶盖。
“真的,”周怡佩很直白地笑说,“不过挺迷人的,有故事感,不像别的男的,咋咋呼呼的。”
姜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大海:“可能只是年纪大了,没精力咋呼了。”周怡佩笑了:“你才多大?装什么老成。”
海风把她栗色的长发吹起来,发丝拂过姜星的脸颊,有点痒。
后来回到北京,周怡佩开始约他。
看电影,吃饭,理由都很正当,新开的馆子,口碑爆炸的大片,也不说追求,不谈感情,好像就是在一起玩,所以姜星硬着头皮赴约了两次。
毕竟,大学毕业后,除了何殊意,他一个朋友都没有。
电影是俗套的爱情片,姜星看得心不在焉。
吃饭时,他们聊工作,聊北京的房价和交通,聊公司最近的变动,从宏观经济聊到娱乐圈八卦,周怡佩不愧是做市场的,见多识广,情商也高,跟姜星这样的人聊天,她都有办法不让话掉在地上。
再问多的,比如你以前在西安怎么样,为什么来北京,姜星就笑笑,把话题绕开。
他不想提西安,更不想回忆那个名字。生锈的钉子埋在心脏深处,不碰还好,一拉扯就要了命。
第二次玩耍结束,姜星送她回住处,路灯下,周怡佩停下脚步看他,变得认真:“姜星,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
换在姜星这里,要问出这个问题,他能自己先纠结一年。所以对于女孩的直率,他怔了怔。
夜风吹过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沉默后,周怡佩还在看她,关切期待,也很坦然。她很勇敢,姜星想,让自己自惭形秽。
虽然有风险,毕竟大家是同事,以后还要合作,但姜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怡佩,你人特别好,很真诚,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但是……”他找不到迂回的说法,“……我喜欢男人。”
周怡佩愕然了一阵子,很快,她似乎又没有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自己解对了困扰已久的难题:“这样啊,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姜星沉默了。他想起上海的青旅,外滩江风的凉,还有更早的,消失在巷口的出租车,操场上的五角星。
“……算有吧。”姜星说。
“唉,”周怡佩叹息着笑了,“也行,还能当朋友吧?你放心,需要的话,我帮你保密。不过……”她眨眨眼,神气又回来了,“你要是想认识什么人,我或许能帮忙。我闺蜜的哥哥好像也是。还挺不错的,见见?”
她的体谅,她的不评判不猎奇,让姜星心里憋了很久的关于自己性取向的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谢谢。”
“谢什么。”周怡佩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笑,“回去早点睡。下次还要一起吃饭啊。”
“好。”
送走她,姜星慢慢往外走,沿着人行道,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今时不同往日了。同性恋不再是洪水猛兽和不能言说的禁忌。大街上能看到手牵手的同性情侣,网络上有出柜的明星,身边的同事偶尔也会开玩笑地讨论。虽然偏见和困难依然存在,但至少,在北京还好。
也许,真的该试试往前了。
周怡佩介绍的男生叫陈辛朗。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比姜星大一岁,北京土著,家里车房齐全,周怡佩私下跟姜星说这些时,挤眉弄眼:“硬件条件不错哈。”
其实软件也强大,看照片里,长的是英气周正的五官,浓眉,看人时很专注,天生有种深情。
“人特别好,不花心,”周怡佩总结,“就是有点闷,跟你似的。不过你俩闷一块儿,说不定负负得正?”姜星都听笑了。
见面约在三里屯的咖啡馆,陈辛朗提前到了,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手指还在敲。看见姜星过来,他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姜星是吧?我就是陈辛朗。”
姜星和他握手,坐下,熟悉的流程开始,他们点了单,聊工作,聊北京。
陈辛朗不算健谈,没有印象里一些北京年轻人的机关枪似的贫嘴,说着说着,他就停下,把话递给姜星。
临别时,陈辛朗主动说:“下次再聊?”
姜星说好。
在此之前,姜星从没设想过,某一天,自己的恋人会是除了何殊意之外的人。
何殊意像无法忽视的背景板,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所有关于喜欢的想象,心跳啊悸动啊痛苦啊甜蜜啊,都只有何殊意这一种模板,这一张脸,这一个名字。
他的情感经验只有暗恋。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具备喜欢别人的能力,是不是在漫长的暗恋和半年的共同生活里,被消耗殆尽了。或者能力被特化了,只对何殊意有效。
但人生好像就是这样。
你埋着头往前走,被生活推着,被时间拖着,春夏秋冬,走过失望的奔赴和漫长的等待。然后某一天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得不改变以应对。
看到何殊意和女朋友的照片,烧掉当年的纸条时,他就清楚,也许,永远都不会是何殊意了。
那根弦松了之后,支撑也塌掉,随之而来的是有如高烧退去后虚弱的清醒。
那能怎么办呢?
日子总得过。太阳照样升起,地铁照样拥挤,报表照样要做,房租照样要交。
那就……试试跟别人吧。
试试看,能不能把只对何殊意有效的喜欢,移植出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除了何殊意之外的陪伴,可以称之为生活而不仅仅是活着的东西。
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正常起来。
于是,姜星打开了紧闭已久的门。
和陈辛朗的第二次约会,第三次,第四次……
他们开始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周末见面。
陈辛朗确实很好,他很大方,记得姜星的喜好,约会时提前查好餐厅评价,不论晴雨都随身带伞。